慶功宴的喧囂如同溫暖的潮水,一波又一波,沖刷著黑風口昨夜里的血腥與恐懼。
在這片人為制造的光明之外,是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黑暗。
“少主,他太囂張了!”
薩仁壓抑著怒火,用茹茹部古語低吼,聲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
吳猛的話,讓她感覺自己和主人如同被圍射的鹿。
加達罕沒有說話,面巾下的臉冷若冰霜,那雙在黑暗中依舊銳利的眸子,燃燒著屈辱與更加熾烈的殺意。
她死死盯著那片燈火通明處,吳猛的身影被篝火映射在烽燧堡的土墻上,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
“不能就這么算了。”薩仁冷哼:“我去殺一個。”
“不,先回去。”加達罕拉住薩仁。
兩人如同夜幕下的幽靈,借著地形和陰影的掩護,向著堡后墓區的方向,悄無聲息地潛回。
她們的動作足夠輕靈,呼吸也壓到了最低。
白日里,仔細觀察過這片區域,自信地避開了所有明哨和可能的視線。
然而,她們低估了吳猛的“細致”。
就在昨夜刻字的大樹旁,加達罕的腳尖似乎輕輕絆到了什么。
“叮鈴……”
一聲極其輕微、卻在這死寂的夜里顯得異常清晰的脆響,突兀地響起。
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般在加達罕和薩仁腦中炸開!
是鈴鐺!纏在發絲上的小鈴鐺!
幾乎在鈴聲響起的同時,距離她們不到十步遠的枯草中,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暴起!
沒有呼喝,沒有警告。
冰冷的烏光,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刺加達罕的腰腹!
這一擊,刁鉆,狠辣,速度更是快到極致,完全是戰場上一擊斃命的打法!
加達罕魂飛魄散,生死關頭,她展現出了驚人的反應能力。
身體強行一扭,試圖避開要害。
“嗤啦!”
烏光掠過,她腰側的皮甲被輕易劃開,火辣辣的疼痛瞬間傳來,溫熱的血液立刻浸濕了內襯。
若非她反應夠快,這一下就能將她開膛破肚!
直到此時,她才看清襲擊者。
是個身材高大的瘸子,眼神冰冷,面無表情,如同荒漠中的獨狼。
他手中拿的不是制式腰刀,而是一柄略帶弧形、黝黑無光的短刃。
加達罕見過這種刀。
在禿嚕大帳里,經常聽他對著那柄短刃嘮叨。
說什么獠牙短刃,先王便是被短刃所傷,被河東斥候遠程射殺的。
那是大雍邊軍老斥候擅長使用的“獠牙短刃”,專為無聲搏殺與貼身割喉!
一擊不中。
柳振林的步伐如鬼魅般滑動,第二擊如影隨形般抹向加達罕的咽喉!
動作干凈利落,沒有絲毫多余,每一個動作都是為了最快速度殺死敵人。
“少主小心!”薩仁驚駭之下,拔出彎刀,不顧一切地撲上來,格向柳振林的短刃。
“鐺!”
彎刀與短刃交擊,爆出一溜火星。
一股詭異陰狠的力道從短刃上傳來,震得薩仁手腕發麻,彎刀幾乎脫手。
瘸子的力氣和技巧,遠超她的預估!
柳振林看都沒看薩仁,他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個明顯是首領的、扎著百十條小辮的女人。
短刃忽左忽右,如同毒蛇的信子,逼得加達罕連連后退,傷口處的鮮血灑落在枯草上。
加達罕又驚又怒,她自負武藝高強,卻被一個貌不驚人的瘸子逼得如此狼狽。
她揮動匕首格擋,但柳振林的招式太過詭異狠辣,完全是戰場上用無數人命磨礪出的殺人技,與她祖傳的搏殺術大相徑庭,一時間被對方的刀影全方位壓制。
“纏住他!”加達罕用胡語厲喝。
薩仁咬牙,再次撲上,彎刀揮砍,試圖為加達罕創造機會。
柳振林終于分神,短刃回掠,架開薩仁的彎刀,順勢一劃。
“啊!”
薩仁痛呼一聲,小腿處已被短刃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汩汩涌出。
這瞬間的耽擱,給加達罕創造住了機會!
她從腰間摸出一個小巧的皮囊,狠狠砸向柳振林的面門!
柳振林反應極快,側頭躲閃。
“噗!”
皮囊炸開,一大團辛辣刺鼻、混合著狼糞和不知名藥物的粉紅色粉末彌漫開來,瞬間遮擋了視線。
柳振林被嗆得咳嗽一聲,動作不由得一滯。
“走!”
加達罕低吼一聲,架住幾乎站立不穩的薩仁。
兩人如同受傷的野獸,不顧一切撞入身后的密林,向著與英雄冢相反的方向亡命奔逃。
“好詭異的味道。”
柳振林屏住呼吸,揮散面前的粉塵,兩個嬌小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追!振林哥,你沒事吧?”
鐵柱嫂子和十幾個隊員從暗處沖過來。
被柳振林一把抓住,順勢捂住女人的口鼻。
“氣味有毒,大家屏住呼吸!別……追了,撤回所有暗哨,你們……不是她的對手!”
抱著女人,跳出三丈開外,柳振林松了口氣,腦仁兒突的一跳。
他的眼神依舊古井無波,眉頭微微皺起,將短刃湊到鼻尖嗅了嗅。
短刃上殘留的血跡,帶著草原人特有的膻腥,還有一絲……極其淡雅的、與她們兇悍行為極不相符的冷香。
他壓壓手,和隊員們悄無聲息地退回陰影之中,仿佛從未在這個地方出現過。
空氣中殘留的辛辣味、和那聲短暫的鈴響,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遠處堡內的喧囂依舊。
沒有人知道,在這片被吳猛宣告為“獵場”的黑暗邊緣,一場短暫、血腥、且后果未知的遭遇戰,剛剛落下帷幕。
加達罕扶著薩仁,在密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
腰間的傷口和薩仁腿上的傷,不斷流失著她們的體力和體溫。
背后是無窮無盡的黑暗,死瘸子冰冷的眼神,仿佛就在腦后。
吳猛的話,再次在她耳邊回響——“黑風口,是你們的囚籠!只要老子高興,你便看不到明天的日出!”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夾雜著失敗的屈辱和一絲隱隱的恐懼,悄然攫住了她的心臟。
“少主,我跑不快,你先走。”
薩仁的身子猛地一沉。
“閉嘴!”
加達罕一咬牙,從藥囊里掏出一包藥粉,貼在薩仁的傷口上,同時往自己傷口上灑了半包。
“少主,這藥不能多用。”
薩仁嘶吼著,想要阻止加達罕,被加達罕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就見她割下一條發辮,綁住薩仁受傷的小腿,背起薩仁,大腿就跑。
于此同時,柳振林的身子忽的一震,氣息開始不受控制,急促地喘息起來。
“振林哥,怎么了你?不要嚇我。”
急得鐵柱嫂子哭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