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篩選?”戴華斌喃喃重復,眉頭緊鎖。
“沒錯,篩選。”朱明玥肯定道,“它用最殘酷的方式,設置一道道越來越高的門檻。心志不堅者,淘汰;天賦不足者,淘汰;運氣不佳者,淘汰。它就像一臺精密的篩子,不斷篩掉不符合它成功模板的沙子。最后能留在篩網上,堅持到最后的,自然大多是天賦、運氣都不錯的成功者。”
她的描述冰冷而客觀,剝去了史萊克學院神圣的光環,露出了其運轉機制中近乎冷酷的效率本質。
“不僅如此,”
朱明玥話鋒一轉,語氣中多了一絲深刻的批判:“這份成功的評判標準,在史萊克的氛圍里,是極端結果導向的。只要你能贏得眼前的勝利,在當下的比試中壓倒對手,在考核中取得高分,那么你身上可能存在的缺陷,都可以被暫時忽略,甚至被美化為強者特質、競爭心強。”
她看著戴華斌漸漸變得有些茫然和震動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而如果你失敗了,尤其是連續失敗……那么無論你之前多么努力,身上有多少潛在優點,都很可能迅速被這套體系放棄,被歸入‘不值得繼續投入資源’的那一類。關注的目光會轉移,資源的傾斜會減少,你只能依靠自己掙扎。”
“所以,你到現在,都沒有真正改掉你身上那些容易沖動、過分執著于一時勝負、習慣依賴力量碾壓而缺乏迂回的毛病。因為在你贏的時候,沒人會真正著力去糾正這些;而在你輸的時候,他們給出藥方,往往只是‘加倍努力修煉’、‘下次一定要贏回來’,而不是幫你剖析根源,調整心性,彌補短板。”
朱明玥看著弟弟臉上劇烈掙扎的神色,并未步步緊逼,反而向后退開小半步,拉開了些許距離,讓清晨微涼的空氣能流淌進兩人之間,也給予戴華斌一絲喘息和思考的空間。
“這件事情,我也不會逼你。”她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如同在分析一個客觀現象,“我只是希望你能跳出固有的框架,冷靜地想一想。史萊克學院,即便是天下第一學院,它的資源也都是有限的,不可能無限滿足每一個人。”
她的目光落在戴華斌緊抿的嘴唇上,話語直指核心:“當你已經表現出明顯弱于霍雨浩,并且在幾次對抗中一再落敗時,你認為,學院有限的優質資源,會傾向于繼續大量投注在你身上,還是會更集中地流向那個展現出更強潛力、創造了更多勝利的霍雨浩?”
“我之前也說了,”朱明玥繼續剖析,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史萊克的教學方式,本質是篩選,缺乏足夠的耐心去雕琢。它更像一個高速運轉的熔爐,投入原料,靠極致的競爭壓力和嚴苛的淘汰機制來激發潛力,然后等待成品自然析出。這種方式,除了極少數氣運逆天、獲得不可思議奇遇的學員能夠逆天改命外,絕大多數情況下,就是強者恒強。因為強者能占據更多資源,形成正向循環。”
戴華斌的身體不易察覺地晃了一下,臉色更加蒼白。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只是從前不愿深想,他潛意識里還抱著虛幻的希望。
但朱明玥現在就要粉碎他那點希望,說出了戴華斌最不愿意面對,卻又無法否認的事實。
“霍雨浩已經得到了那份奇遇。無論那是什么,結果就是,他在史萊克的體系里,已經跳出了普通的競爭軌道,進入了‘被重點押注’的層面。如果你不能獲得同等分量、甚至超越他的奇遇來打破這個循環,那么在這個體系里,等待你的,就只能是‘弱者恒弱’的結局。你的努力,在資源傾斜和起跑線重新拉開的現實面前,會事倍功半。”
“可是,如果離開史萊克學院,我……我又能去哪里?除了史萊克,還有哪里能讓我變強?哪里還有機會?”這是所有信奉史萊克神話的魂師最本能的困惑,一旦離開那座象牙塔,似乎前路只剩迷霧與荒蕪。
朱明玥緩緩地,卻無比清晰地給出了答案:
“你不是還有我,還有這個家嗎?”
戴華斌猛地抬頭,愕然看向自己的姐姐。
朱明玥的表情依舊平靜,但那雙眼眸中,卻流轉著一種令人心安的、近乎絕對的自信光芒:“以后,跟著我修煉就是了。”
她說的輕描淡寫,仿佛在安排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每天,完成我交給你的工作之后,我會親自帶你修煉。”
“你……你要教我?”
“我有必要騙你嗎?”朱明玥反問道,“而且,我不是已經把一些唐門的修煉法門和鍛煉精神力的基礎方法,都傳給你了嗎?還是說你覺得,我的指導不行?”
“當然不是!”
“史萊克學院的教學是篩選,方法是極致的競爭來激發人的潛力。”朱明玥將話題拉回,做出了最后的對比與總結,“但是,華斌,你渴望變強、渴望超越霍雨浩的那份心愿本身,應該沒有問題吧?這份動力,恐怕是你目前最重要的修煉燃料。”
“當然沒問題!只要能超越霍雨浩,再苦、再難的修煉,我也能接受!”戴華斌斬釘截鐵地回答,眼中重新燃起熾熱的火焰。這是他此刻最真實、最強烈的信念。
“那你就退學吧。”朱明玥的聲音平靜而肯定。
戴華斌內心天人交戰。他當然知道自己姐姐的厲害,從小到大,他就從未贏過姐姐哪怕一次,他也早已失去了與她競爭的念頭,只剩下深深的敬畏。
但真要離開那象征著魂師至高殿堂的“天下第一學院”。這決斷之重,依舊讓他躊躇,那是一種打破固有信仰的本能惶恐。
更重要的是,朱明玥個人戰力再強,也不代表她的教學能力能比得上史萊克學院啊。
“能給我一些時間考慮嗎,而且我跟隨姐姐你修煉和我繼續在史萊克學院上學并不沖突啊。我能同時享有家族和學院的資源,就算學院的資源少一點,但家族里的我總比霍雨浩要多吧。”戴華斌還想找一個兩全的方法。
但朱明玥表示:“我說了,你要先完成我給你的工作,我才會帶你修煉,哪有時間讓你整天待在史萊克學院。”
朱明玥看出了他最后的猶豫,給出了最后一擊,也是最現實的一擊:“而且,以后史萊克學院的資源,只會更加收緊。內部的爭奪會趨于白熱化。以你目前的勢頭,他們絕對不會,也沒有理由,把所剩不多的優質資源留給你多少了。繼續留下,你很可能只會成為霍雨浩的墊腳石。”
“怎么會呢……”戴華斌下意識地喃喃,史萊克的資源可以一直都是取之不盡的。
“我沒必要騙你這個,趁現在還沒成為墊腳石,趕緊退學。里面的原因對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變強?真正地變強,而不是沉浸在虛假的希望和日漸拉大的差距里?”
“只要你想,就退學吧。”她不等戴華斌回答,再次拋出一個有力的例證,“我和父親,都不是史萊克學院的出身。你認為,我們弱嗎?”
戴華斌看著姐姐,又想起父親白虎公爵戴浩那巍峨如山、威震邊疆的身影,下意識地,用力搖了搖頭。
朱明玥看了看戴華斌的行李道:“離新學期還有幾天時間,你先跟我工作、修煉幾天,如果不愿意,我帶你去學院,不用走路,就像這樣就可以過去。”
說完,朱明玥的指尖,開始流轉起細微而玄奧的銀色光暈。
下一刻,銀色光芒大盛,瞬間將兩人的身影吞沒。晨光下的演武場,只剩下一個孤零零的行李皮箱。
銀光剛剛消失,戴華斌便因眼前所見而愣住了。
預料中姐姐那神秘莫測的修煉秘境、或是某種高科技魂導訓練場并未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寬敞、明亮,卻充滿了金屬氣息與規律性嘈雜聲響的空間,一間規模不大不小的魂導技工廠。
高大的穹頂下,粗獷而結實的金屬支架縱橫交錯,支撐著運行中的魂導傳送帶和吊軌。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金屬切削味、潤滑油脂的氣息,以及魂導核心微弱運轉時的臭氧味。
明亮的魂導燈將每一個角落照得清清楚楚:整齊排列的工作臺上固定著各種未完成的金屬構件,身著統一工裝、頭戴護目鏡的工匠們正專注地操作著或精密或笨重的魂導器械,打磨聲、鍛造錘擊聲、能量焊接的滋滋聲交織成一片富有節奏的工業交響。
這里充滿了務實、高效、甚至有些粗獷的氣息,與史萊克學院那充滿魂力波動、古典與精英感的修煉環境截然不同。
“這是……?”戴華斌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眉頭緊皺,眼中滿是不解與一絲被帶到此地的錯愕。他堂堂白虎公爵次子,姐姐帶他來這種滿是匠人氣味的地方做什么?
朱明玥對他的反應毫不意外,仿佛只是將他帶到了一處再普通不過的日常場所。她的聲音平靜地傳來,壓過了周圍的噪音:“從今天起,上午你就在這里,從最基礎的鍛造開始,熟悉這里的一切流程、工具,還有……人。”
“鍛造?熟悉這里?”戴華斌快步跟上,語氣里充滿了難以置信,“姐姐,你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修煉難道不應該在擬態環境或者戰斗場嗎?”在他固有的認知里,變強等同于魂力提升、魂技磨練、實戰搏殺,與眼前這些叮當作響的鐵塊和油污的機器毫無關系。
“誰和你說讓你在這里修煉了,我只是讓你在這里為我工作,我不是說了你完成我每天交給你的工作才帶你修煉嗎。”她的回復讓戴華斌目瞪口呆,隨即補充道。
“你的武魂是白虎,力量與爆發是其重要特質,但你對自身力量的控制,尤其是精細操控和耐力分配,還差得遠。這里的鍛造,恰好能錘煉這些。‘紫極魔瞳’你才剛入門,精神力的精細操控練習還不是時候。所以,先從最基礎的、駕馭你自己的身體和力量開始。”
戴華斌明白控制力量的重要性,他只是無法將這與打鐵聯系在一起。“我不明白……戰斗和鍛造有什么關系?而且姐姐你不缺錢吧,母親現在不是把家里很多事務給你管了嗎,何必讓我在這里干這些粗活,這又能幫你賺多少錢啊。”他嘟囔著,看著旁邊一個工匠正揮汗如雨地捶打一塊燒紅的金屬,覺得那姿態與優雅強大的魂師形象相去甚遠。
“戰斗難道就不是‘粗活’了嗎?”朱明玥反問,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直指本質的犀利,“生死搏殺,刀劍相向,魂技對轟,哪一樣不是最直接、最暴烈的力量碰撞與消耗?”
她微微上前半步,目光如有實質:“還是說,你打心底里覺得,自己將來除了做一個倚仗武魂和魂力、聽令沖殺的打手之外,就什么都不會,也不屑去做了?你也就僅限于此嗎?”
“我當然不是!”戴華斌被姐姐的話刺得臉上一熱,立刻反駁,聲音不自覺地提高,“我將來是要像父親那樣統兵作戰,運籌帷幄的!”這是他自幼被灌輸的期望,也是他自我的定位。
“統兵?”朱明玥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出是笑意的弧度,眼神卻銳利如刀,“以你目前遇事易躁、過于執著個人勇武、缺乏迂回與全局考量的性格,你能帶多少兵?十人?百人?還是千人隊?”
不等戴華斌回答,她抬手,指了指這座正在有序運轉的技工場:“這家工廠,現在是我名下的產業。人不多,里面現在也就有幾十人。他們各有分工,維持著這里的生產。他們雖然性格各異,但大都是社會上吃苦耐勞的老實人,所以屬于比較好管理的那一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