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玥的目光轉回戴華斌臉上,話語如同重錘:“你的第一個工作,就是在這里,從最基礎的鍛造學徒做起。先學會和這些人打交道,了解他們的工作,尊重他們的技藝,贏得他們的認可,甚至嘗試協調可能出現的簡單問題。如果連這么點人都管理不明白,你還夢想著將來像父親那樣,統領百萬大軍?”
她搖了搖頭,吐出四個字:“做夢去吧。”
戴華斌被這一連串毫不留情的剖析弄得臉頰有些火辣辣的,他張口結舌,半晌,才擠出一句帶著賭氣意味的話:“我……我要不還是去史萊克上學吧!”仿佛回到那個熟悉的競爭環境,才是最好的方式。
朱明玥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她看著弟弟,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如冰錐,刺入他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那你這輩子,都別想超過霍雨浩了。”
說完,她不再看他,指尖銀光一閃。戴華斌留在演武場的那個魂導皮箱,突兀地出現在他腳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我說了,我不逼你。”朱明玥轉過身,側影在廠房的光線下顯得既清晰又疏離,“行李給你。是留在這里,從最基礎的活開始,試著走一條新的能通往真正強大的路;還是現在提著箱子回去,繼續在史萊克里當那個越來越追不上霍雨浩的墊腳石……”
她微微側首,最后瞥了他一眼。
“你自己看著辦吧。”
話音落下,她便要離開。
“等等!”戴華斌猛地喊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樣真的能讓我超越霍雨浩嗎?”這是他最后的確認,也是他最后的掙扎。
朱明玥的腳步停下:“反正,你回史萊克,是一定沒有希望的。”
這句話,徹底擊垮了戴華斌心中最后那點對傳統路徑的幻想和僥幸。
戴華斌嘆了一口氣,只能向朱明玥請教關于這件工廠的事務,以及自己的具體工作內容。
……
史萊克學院這艘在大陸魂師界航行數千年、始終被視為定海神針般的巨艦,其內部經濟模式的驟然轉向,如同在平靜的海面投下了一顆巨石,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根本無從遮掩。
史萊克城的稅收其實并不是史萊克學院的收入大頭,畢竟那點稅收還不足以支持史萊克學院的高消耗。真正的大頭是那些出口的高階魂獸材料。
史萊克學院的物資來源一直都是世界未解之謎,僅僅只是外院核心弟子免費用餐中,百年甚至千年魂獸作為食材供他們食用這簡直不可思議。
要知道僅僅只是魂師為了修煉而對魂獸的獵殺就已經對魂獸的生態鏈造成巨大的負擔了,更別說這些外院弟子的每日用餐動不動就是百年魂獸,星斗大森林再富裕也禁不起這樣的消耗。至于內院弟子和海神島那就更加無法想象了。
其實真要較真,魂獸居然在魂師這個職業誕生了數萬年后還能保持大量高階魂獸這件事情就已經不可思議了。
雖然魂師占比不到人類一成,高階魂師的比重更是少之又少。但是人類現在總人數已經破億,不到一成的占比也有將近上千萬的魂師數量,高階魂師占比再少,那也是很驚人的數字,更別說上萬年的歷史,這期間到底出現了多少魂師了。
以前的人類沒有那么在意,但隨著科技發展,人類對于世界越發好奇,也就有人提出了為什么高階魂獸數量還是那么多的疑問了。
不過,雖然一直沒有找到答案,但對于魂師來說沒有答案最好,因為他們就不用去面對可能存在的代價了,他們也巴不得有取之不盡的高階魂獸成為他們登階的墊腳石,漸漸的也就習慣了,就像他們習慣了自己是大陸的主人,而普通人只能是奴仆炮灰一樣。
如今朱明玥是已經知道了,高階魂獸和史萊克學院的無限物資,那一直都是銀龍王在用她的‘創造’權能為人類輸血。
也難怪她這么容易就被王秋兒算計,又或者她心中一直渴望有誰幫助她突破自己心中的底層邏輯,不用再創造子民只為了成為人類的墊腳石了。
然而,現在,銀龍王已經不再繼續為人類創造墊腳石了。早已經被養叼了胃口的人類,面對這樣的變化所造成的連鎖反應是無法預測的。
從過去萬年來,以穩定輸出高階魂獸材料而聞名,甚至暗中影響著大陸相關市場定價和資源流向的“隱形輸出巨頭”,在短短數日內,突兀地、且近乎瘋狂地轉變為大陸上最貪婪的“進口吞金獸”。
這些轉變是瞞不住的,這些進口單子是騙不了人的。
消息靈通的頂級商會、各國財政官員、情報機構首腦,乃至各大魂師宗門的核心人物,都在第一時間接到了措辭各異但核心內容驚人類似的報告。
起初是難以置信,但當一份份來自史萊克城碼頭、倉儲區、以及通往各地商路的加急采購清單被陸續證實后,震驚迅速轉化為對局勢的嚴峻評估。史萊克學院,這個向來只有別人求它、它極少求人的超然存在,竟然真的在囤貨。
一個問題出現在人們的心中:莫非它自身的“血庫”出了問題,而且是根本性的枯竭。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史萊克以往出口的,絕大多數是面向高階魂師、頂級宗門和皇室的特供級資源。這些物資的流通原本就局限在一個極小的金字塔頂端圈層,其價格波動和供應鏈變化,短期內尚不會直接沖擊到普通魂師和廣大民眾的日常生活。
市場上的低階魂獸材料、普通藥材、基礎金屬等,價格雖然也因恐慌預期和部分投機行為有所上揚,但尚未失控。
然而,這僅僅是風暴來臨前短暫的、虛假的平靜。史萊克作為大陸魂師資源體系中最穩定的“供應極”和“價格錨”一旦失效,引發的連鎖反應將是深遠而致命的。
尤其是目前除了星羅帝國,另外兩大帝國的黃金儲備早已枯竭了。貨幣信用早已經是危在旦夕了,這是因為有史萊克學院的支持和持續輸血,兩國的貨幣體系還在勉強維持。
正是在這種山雨欲來、各方勢力屏息關注史萊克下一步動向的微妙時刻,史萊克學院,或者說海神閣,迎來了一位重量級、且極其敏感的客人。
海神閣一層,一間并非用于正式會議,更像是私密會客的房間內。房間不大,陳設古樸,厚重的木質家具沉淀著時光的氣息,墻壁上掛著一些意境深遠的字畫,窗外的光線透過特制的玻璃,被過濾得柔和而靜謐。這里聽不到外界的任何喧囂,只有一種仿佛與世隔絕的沉靜。
然而此刻,房間內的空氣卻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兩張相對而放的高背椅上,分別坐著兩個人。
一邊是玄老。他依舊穿著那身有些邋遢的灰布衣服,手里罕見的沒有抓著雞腿或酒葫蘆,只是隨意地搭在扶手上。花白的頭發有些凌亂,但那雙向來渾濁的眼睛,此刻卻異常清明,甚至帶著一種經歷過生死邊緣后的沉淀與更深沉的威嚴。
在星斗大森林遭受的挫敗與那三天三夜源自靈魂的痛苦煎熬,并未擊垮他,畢竟朱明玥和王秋兒沒有下死手。而且在命運之力下,那段經歷雖然痛苦但并沒有損壞到他的生命力。反而像是一次殘酷的淬火,讓他收斂了部分往日的跳脫,氣勢更加內斂,卻也更加厚重凝實。
另一邊,則是一位身材微胖、面如圓月、總是帶著和煦笑容的老者。他穿著一身明黃色的華麗長袍,長袍上繡著日月帝國皇室特有的紋飾,以及代表明德堂最高權威的精密齒輪與法陣交織的圖案。正是日月帝國明德堂堂主,鏡紅塵。
鏡紅塵臉上慣常的笑容依舊掛著,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他的眼神平靜,甚至有些深不見底,周身沒有任何魂力澎湃的跡象,卻自然散發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壓抑感。
那并非玄老那種源于自身修為與漫長歲月的厚重,而更像是一座外表平靜、內部卻巖漿沸騰、隨時可能轟然爆發的活火山,所有的危險與力量都被強行壓抑在圓融的外表之下,反而更添壓迫。
兩人自進入房間落座后,便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甚至連眼神的示意都省略了。他們就那么靜靜地坐著,彼此對視。
然而,就在這無聲的對視中,兩道同樣厚重,卻本源迥異的氣勢,在這有限的空間內無聲地碰撞、擠壓、試探。
玄老的氣勢如同無邊大地,沉穩地鋪展,吸納一切沖擊,卻又帶著不容侵犯的巍然。鏡紅塵的氣勢則如同深埋地底的高壓熔巖,熾熱、暴烈、充滿顛覆性,雖被約束,但那引而不發的態勢,反而更顯威脅。
僵持了片刻,玄老渾濁的眼眸中精光一閃,率先打破了沉默,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道:“看來,魂導器確實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幫助魂師。你不過九十三級左右的修為,在老夫面前卻能坐得穩定。”
鏡紅塵微微一笑,道:“我始終認為,未來的世界,必然是屬于魂導器的。魂師這個古老而依賴天賦與血脈的職業,終有一天,會被更高效、更普及、更可控的科技體系所取代。不知玄老是否相信這一天終會到來?”
玄老冷淡地道:“無論我相不相信,反正你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玄老此言,未免過于武斷了。”鏡紅塵的聲音依舊平和,卻帶上了一絲奇特的悠遠意味,“別說我了……也許,玄老您自己,也有機會親眼目睹這一天的到來呢?世事無常,未來……誰又說得準呢?也許,那一天已經快要到了。”
玄老笑了,“哦?我并不這么認為,什么時候你能憑借魂導器的差距擊敗我們史萊克學院再說吧。剛剛結束的全大陸高級魂師學院斗魂大賽上,我們只是出戰了一半的主力,最終卻依舊獲得了冠軍。事實證明,至少到目前為止,魂導器想要淘汰魂師的時代,還遠遠沒有到來。”
鏡紅塵微微頷首,像是公允地評價:“我們確實小看了你們。”
他頓了頓,特意補充道:“但我們不是小看了貴學院參賽學員的實力,我們小看的,是那份背水一戰、愿意豁出性命去取勝的斗志。”
他的目光平靜地迎上玄老驟然銳利起來的眼神,繼續說道:“仔細想想,也能理解。對于我們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而言,即便輸了,我們依然是受到整個日月帝國傾力支持、擁有明德堂作為后盾的日月帝國第一學院。一次大賽的失利,動搖不了我們的根本,我們有足夠的底氣和時間進行調整。”
他的聲音略微壓低,每一個字卻更加清晰:“但貴學院不同。‘天下第一魂師學院’這塊金字招牌,是榮耀,更是枷鎖,是生存的基石。一旦失去,那么,數千年來建立在‘不敗神話’之上的特殊地位,都會遭受毀滅性的打擊。所以,你們輸不起,也必須贏。這份破釜沉舟、押上一切的決心和由此爆發出的斗志,我們當時確實未能充分估量。”
“據我所知,貴學院成立了上萬年。自然也是出現過冠軍旁落的情況,每一次幾乎都掀起了腥風血雨,并且從來不會再丟一次,畢竟這對你們的打擊實在太大了。”
鏡紅塵坦然承認了己方在心態評估上的失誤,但這承認非但沒有顯得弱勢,反而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復盤。
“當然,”他話鋒又是一轉,“貴院的斗志固然可嘉,但能夠最終彌補實力上的客觀差距,一舉奪魁……恐怕也并非全然是斗志的功勞。想必,途中也得了某些貴人的意外相助吧。一些超出常規計劃、甚至可能不屬于史萊克本身的力量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