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老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冷哼一聲,毫不客氣地譏諷道:“沒想到,明德堂堂主不僅精于魂導器,為自己和帝國的失利找補起來,也如此擅長。輸了便是輸了,何須諸多借口?你若是不服氣,五年后我們可以再比一次,到時你們面對的將是我們的全盛主力陣容。”
“玄老誤會了。勝負已分,我并無意在此糾纏舊賬,更非尋找借口。”他的語氣重新變得正式而疏離,目光掃過這間古樸的會客室,“貴院這次邀請我親自前來到學院……總不會只是為了與我論證魂師與魂導科技孰優(yōu)孰劣,或者反復確認貴院是否依舊遠遠超越我們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吧?”
他微微前傾,圓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顯出屬于明德堂主、日月帝國重臣的威嚴與直接:
“我想,這種口頭上的勝負,并無實際必要反復爭論。我們還是直接進入正題吧。”
鏡紅塵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同精密魂導器的探測光芒,鎖定玄老:“不久前,我曾確實收到貴學院通過正式外交途徑傳來的訊息,表示有意與我們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開展一次深度的、包括學員與教師在內的交流學習活動。當時,我對此表示歡迎,并認為這是打破兩大帝國魂師界隔閡、促進彼此理解的一次難得機會,心中很是高興。”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中帶上了清晰的質疑與探究:
“只是,不知道為什么,貴院在初步達成意向后,突然又緊急要求,必須由我親自前來史萊克城,與海神閣當面會談,否則就要單方面取消這次已經提上日程的交流。”
玄老看了看這間房間的屋頂,就在這時,穆老的聲音傳出,“玄子,帶他到二樓來吧。”
玄老聞聲,那因與鏡紅塵對峙而微微外放的厚重氣勢悄然一斂。他并未對鏡紅塵再多言,只是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鏡紅塵圓臉上的笑容依舊,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細微的訝異與更深的警惕。
玄老是史萊克學院的最強者這件事情,屬于是較為公開、且大多數勢力認可的事情。
但日月帝國的情報系統可不是吃素的,鏡紅塵知道,史萊克學院很有可能存在實力在玄老之上的強者,只是那位已經多年未出手,且已經超過了兩百歲,是否還活著未知,但現在看來他顯然還活著。
在玄老的帶領下,鏡紅塵很快來到了二樓。
當玄老引領鏡紅塵踏足海神閣二樓時,眼前的一幕讓玄老無比吃驚。
穆老正安然端坐,他不再是玄老記憶中那常年困于輪椅、被舊傷折磨得形銷骨立的枯槁模樣。
雖然依舊清瘦,但面色紅潤了許多,腰背挺直,穿著一身干凈的灰色布袍,周身氣息圓融內斂,散發(fā)著一種生機復蘇后的平和與深不可測。
不過,真正讓玄老驚訝的是穆老身邊的那個人,以及穆老此刻所流露出的,一種玄老都未曾見過的神情。
那是一個看上去約莫十三四歲的少女。她安靜地立在穆老藤椅側后方半步的位置,身形纖秀,穿著一身式樣簡單、質地卻異常柔和的淺灰色衣裙,毫不張揚,卻莫名與周圍環(huán)境和諧相融。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頭柔順的及肩發(fā)絲,并非純粹的黑或金,而是一種獨特的、富有生命力的灰色,發(fā)絲細膩無比,在二樓柔和的金色光暈映照下,流轉著一種淡淡的、如同上好珍珠母貝般的光澤,不刺眼,卻溫潤動人。
少女的面容清麗絕倫,尚未完全長開,卻已能預見將來的傾城之姿。只是她臉上的表情極少,平靜得近乎漠然,唯有那雙清澈如寒潭、卻又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眼眸。她的笑容很淡,卻仿佛冰原上悄然綻放的一朵雪蓮,純凈而珍貴。
而穆老……
玄老從未見過這樣的穆老。哪怕是在面對他寄予厚望、疼愛有加的霍雨浩和王冬時,穆老的慈祥中也總帶著師長的期許、引導,以及一絲屬于海神閣主的深遠考量。即便是面對自己的玄孫貝貝,那份關愛之下,也更多是長者的威嚴與鞭策。
但此刻,穆老側首看著身旁的灰發(fā)少女,那張飽經風霜、平日里不怒自威的臉上,竟然流露出一種如同最普通的鄰家老爺爺,面對自家最疼愛的小孫女時才有的神情。
這種自然而深刻、近乎本能般的舐犢之情,玄老真的是第一次在穆老身上見到!這少女究竟是誰?!
更關鍵的是,雖然這個少女究竟是誰玄老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個少女是和鏡紅塵一起來的,也就是日月帝國人。是穆老特地交代先讓玄老和鏡紅塵交涉,自己要和這個少女談一下。
當時玄老就覺得有些奇怪,而現在這一幕更是讓他目瞪口呆。穆老雖然平日里并沒有表現出對日月帝國人的歧視,但也不可能這樣熱情慈祥啊。
“紅塵堂主遠道而來,辛苦了。”穆老的聲音溫和依舊,卻已帶上了屬于海神閣主的威嚴與距離感。
他先是對鏡紅塵微微頷首示意,然后側頭,對身邊的灰發(fā)少女溫言道,語氣重新變得輕柔,卻不再是剛才那種全然放松的狀態(tài),“孩子,你先去別處走走吧。海神島面積不小,也十分清靜,你可以隨便逛逛。希望……你也能喜歡上這里。”
灰發(fā)少女聞言,抬起那雙清澈的眼眸,先是安靜地看了穆老一眼,輕輕點了點頭。然后,她轉向玄老和鏡紅塵的方向,非常有禮貌地、幅度極小地欠了欠身,動作優(yōu)雅自然,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疏離。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仿佛能洞察一切卻又空空如也的眼眸,平靜地掃過兩人,隨即轉身,步履輕盈地走向二樓的另一側,很快消失在通往藏書區(qū)域的門廊陰影之中,沒有發(fā)出絲毫聲響。
自始至終,她的表情都沒有太大變化。而玄老這時才反應過來,自己居然沒有看穿這個少女的修為。
待少女的身影完全消失,穆老才重新將目光完全投向鏡紅塵。他臉上最后一絲柔和的痕跡也徹底斂去,恢復了海神閣主應有的、平靜中蘊含著無邊威嚴的氣度。
他伸手指向房間內另一張早已備好的座椅,聲音平和卻不容置疑:
“紅塵堂主,請坐。”
鏡紅塵踏入這海神閣二樓時。目睹和他一同前來的灰發(fā)少女與穆老之間難以言喻的互動時,也是心中一驚。但當穆老真正將目光落在他身上,讓他這位見慣風浪的明德堂主也不由得心神微凜。
他迅速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臉上重新掛起那圓融得體的笑容,向前一步,對著藤椅上的穆老,行了一個晚輩覲見前輩的禮節(jié),微微躬身,聲音清晰而持重:“能夠成為海神閣的客人,紅塵深感榮幸。可否請教前輩尊姓大名?”
穆老微微一笑,道:“老夫名叫穆恩,相信在這個世界上還記得老夫名字的人已經不多了。”
穆恩!果然是他!鏡紅塵心中最后一絲不確定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警惕與一種面對超過兩百歲人物的復雜心緒。
這位成名于兩百年前,曾以光明圣龍武魂威震大陸,在史萊克學院最輝煌時期執(zhí)掌海神閣,其后雖因重傷銷聲匿跡后始終被各方猜測其生死的龍神斗羅,竟然真的還活著,而且……狀態(tài)看起來遠非情報中描述的垂死模樣。
“原來是穆老前輩!成名兩百年的龍神斗羅,威名震懾數代魂師,晚輩身為魂師界后生,怎敢忘記前輩的赫赫威名。”
穆老對于鏡紅塵這番恭敬卻不失分寸的回應,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穆老淡淡地開口道:“紅塵堂主,能否告訴我,就你個人看來,明德堂與海神閣,孰優(yōu)孰劣?”
鏡紅塵臉上慣常的笑容微微凝滯了一瞬,圓潤的眼眸深處精光閃爍。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略微垂首,作沉思狀。
思考片刻后,鏡紅塵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換上了鄭重之色,聲音平穩(wěn)而清晰:
“海神閣傳承萬年,其底蘊必然不會只有晚輩所了解的那么簡單,因此,不敢妄加評論。但若真要以目前晚輩目前所了解到的部分來衡量的話……”
“如果是戰(zhàn)場之上,正面交鋒……我方必勝。”
說到最后一句,鏡紅塵語氣中的堅定斬釘截鐵,毫不猶豫。以至于穆老都不禁微微動容。
穆恩靜靜地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或不悅的神色,反而緩緩點了點頭。
“鏡紅塵,老夫曾經前往你們明德堂參觀過。不知你可知道?”
鏡紅塵聞言,心中微微一震。這件事他確實不知情,但這也只是穆恩的一面之詞而已,他可不會因此就相信。
穆恩看著鏡紅塵眼中閃過的訝異,微微一笑:“你也不用擔心老夫是在出言唬你,或者套你的話。回頭,你可以去問一下晴萱那孩子,自然就會明白。我們在幾年前,就已經是忘年之交了。”
鏡紅塵瞳孔微縮,以他的身份,關于那個女孩的能力和身份也只是略知一二,如果穆恩前往過明德堂被她發(fā)現并不奇怪。同時,她沒有說出這件事情也不奇怪。
不過話雖如此,穆恩應該也只是在外圍看過,內部的真正力量他就沒有探查到的可能。
穆老沒有在這個話題上深入,而是將話鋒轉回:“你們在魂導器方面的發(fā)展,確實超出了老夫的想象。你剛才說,戰(zhàn)場正面對決,明德堂必勝。這一點,老夫并不完全反對。”
他承認得如此坦然,反而讓鏡紅塵心中一緊,知道重點必然在后面。
果然,穆老話鋒一轉道:“但是,紅塵堂主,你似乎忽略了一點,我們是學院,不是軍隊。我們沒有必要,也從未打算過,在預設的戰(zhàn)場上,去和你們日月帝國的魂導軍團、和你們明德堂的戰(zhàn)爭機器,進行正面的交鋒。”
他看著鏡紅塵微微變化的臉色,繼續(xù)道:“更何況,國家與國家之間的爭斗、博弈、乃至生死存亡的較量,其形式與維度,從來都不只局限于戰(zhàn)場這一種,不是嗎?”
穆恩的話語到此為止,沒有繼續(xù)引申,但鏡紅塵何等人物,瞬間便聽懂了穆老那含蓄卻凌厲無比的言外之音。
正面戰(zhàn)場,明德堂依托魂導器體系,或許勝算極大。但史萊克學院,或者說斗羅三國傳承萬年的魂師體系,其真正的威懾力和打擊方式,從來都不完全依賴于集團軍作戰(zhàn)。
斬首行動!高階魂師的巔峰個體戰(zhàn)力,尤其是達到超級斗羅、乃至極限斗羅層次的恐怖存在,他們所具備的隱匿、機動、爆發(fā)與突破能力,在特定情況下,足以化身最致命的尖刀。
不必在千軍萬馬的戰(zhàn)場上擊敗你們。只需要集中最頂尖的少數強者,對敵方最高決策者,實施精準而致命的“斬首”!
史萊克學院或許沒有龐大的魂導軍團,但它擁有的是大陸最頂尖的魂師個體。
這些力量,用在正面戰(zhàn)場或許發(fā)揮不了太大的用處,但用在斬首行動上,其破壞力和威懾力,足以讓任何對手,包括擁有魂導器優(yōu)勢的日月帝國,寢食難安。
鏡紅塵那圓潤臉上的笑容,在穆恩直指“斬首行動”這一非對稱戰(zhàn)略優(yōu)勢后,有過瞬間的凝滯,但很快便恢復如常。
“穆老所言甚是,”鏡紅塵微微頷首,語氣誠懇,姿態(tài)放得更低,“國與國之間的博弈,從來就不是、也不應該只有戰(zhàn)場上的刀兵相見,尸山血海。真要說起來,若能通過其他更穩(wěn)妥、更少流血的途徑達成各自的目標,那自然是最好不過。畢竟,上位者雖有雄心,亦需顧及蒼生,沒有人真心希望看到生靈涂炭,山河破碎。戰(zhàn)爭,永遠應該是最后的手段。”
“對于我們明德堂來說,和平的時代才是最能發(fā)展科技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