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了?”
泠夏有些疑惑地抬起手在路離安的眼前揮了揮,眼神不解。
明明是你突然推我腦袋的,就算愣住,不也應該是我愣住嗎?
可你怎么反而一副見了鬼的吃驚樣子?
“你剛剛……能看見我?”
路離安深呼了一口氣,不可思議地問道。
“嗯。”
泠夏雖然不解,但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答道:
“我在看書,然后突然感覺到有人點了點我的眉心。”
“抬起頭,便看到你了。”
路離安微微垂下頭,陷入了短暫的思考。
說起來,之前一直沒注意,其實他和泠夏見第一面的時候,明明他已經開啟了【時間火花】。
可是泠夏卻依然能在放慢的時間里,抬起頭,眼神警惕地望向他。
如果說,這是因為泠夏自身特殊的緣故——
那么,第二次使用【時間火花】的時候,泠夏的動作明顯也跟著放緩了。
那這是不是就可以說明:
如果開啟【時間火花】的時候,自己和某個人有著肢體接觸,那么這個人就可以不受【時間火花】的影響。
當然,實驗樣本還不充足,實驗的普遍性有待證明。
但是,最起碼現在可以確定的是:這條規則對于泠夏是適用的。
想到這里,路離安突然發現——
這次,好像沒有心臟劇痛?
剛剛【時間火花】用了多久?兩秒?四秒?
路離安可以肯定,肯定沒超過五秒。
那是否可以推測,放緩時間在五秒以內的話,就不會產生副作用?
“所以,是有什么事嗎?”
泠夏看著路離安低著頭,一副陷入了沉思的模樣,她在安靜了片刻后,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啊、嗯,其實沒什么………”
路離安下意識的便想實話實說,然而話說到嘴邊,才忽然意識到不對勁。
自己要是說“其實沒什么”——
那不就意味著,自己剛剛只是單純的想惡作劇嗎?
雖然,事實確實如此……
但也不能讓泠夏知道!
路離安立馬把已經到嘴邊的“其實也沒什么事”咽了回去,與此同時,大腦飛速運轉尋找著理由。
“其實……是想告訴你,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可以出發往海邊去了。”
由于實在沒有什么太好的理由,路離安最終不得不選擇妥協,提前搬出了這個終極理由。
果不其然,聽到這句話后,泠夏立馬眼睛一亮。
然后乖巧的連連點頭,迅速開始收拾起了東西。
“路離安,這些書怎么辦?”
泠夏拍了拍那些摞起來和自己站起來一樣高的書籍,微微歪頭,看向了路離安問道。
路離安說這些都是自己需要看的。
但是一會兒,要去海邊看煙火——
他應該不至于,想現在就把這些書全部背著拿回去吧?
泠夏如此想著,看向路離安的眼神有些緊張。
“嗯——放到寄存柜里吧,借閱手續我已經辦完了。”
路離安思考了幾秒后回答道:
“我們明天還來,今天不用著急背回家”
“寄存柜?”
“就是那邊那個藍色的柜子。”
路離安說著抬起手,指了指放在圖書館走廊角落的智能柜。
“具體的使用方法上面有寫。”
泠夏點了點頭,然后抱起了一半的書籍,快步向著智能柜走去。
路離安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幫忙,可是看到泠夏輕盈而雀躍的背影時,他有些無奈的笑笑。
然后轉過頭,把自己鋪在桌面上的各種習題集、參考書,一本本的收起來。
當他把東西在書包里整整齊齊地放好后,泠夏也送完了書籍,兩人并肩一起向著一樓走去。
“路離安,我們要走路過去嗎?”
泠夏邊走路,邊壓低了聲音有些好奇地問道。
“還是有一段距離的,坐公交或者打車過去都可以,那附近沒有地鐵。”
路離安想了想后,同樣壓低了聲音答道。
“不過,走過去也不是不行,就是可能會有點累……”
說到這里,路離安突然想起了泠夏的變態體力,于是毅然閉上了嘴。
“……或者,騎共享單車過去也行。”
沉默了片刻后,路離安默默開口補充道。
“共享單車?”
“嗯,就是自行車,大家公用的,只要掃一下上面的那個碼付費就可以了。”
“走過來的路上,看見了不少或是藍色或是黃色的自行車吧?就是那個。”
路離安沒有問泠夏“你們那里應該有自行車吧?”
因為在他的印象里,不僅有——游戲里甚至還有一幕是泠夏騎自行車絕美的插畫。
“那我們騎自行車過去吧!”
泠夏興奮地低聲說道。
“好。”
路離安點了點頭,輕聲應道。
此時的兩人已經下到了一樓。
然而他們卻在圖書館的大門前停下了腳步——
白色的傾盆雨幕從天而降,落在地面一層薄薄的積水上,像是落在湖面般泛起層層漣漪。
沙沙的雨聲籠罩了整個世界,前方的街面上零星的人們打著雨傘在暴雨中艱難行走。
橙黃的路燈倒映在水面,漾起圈圈光暈。
由于圖書館位于步行街深處的緣故,外面的出租車網約車,是不能直接開到圖書館門口的。
如果想要走到上車點,至少也需要步行1km。
而路離安和泠夏出門的時候,根本沒帶傘。
這就意味著——
他們被困在圖書館,出不去了。
路離安率先回過神來。
他微微側頭,瞥了一眼身旁神情呆呆,眼神里說不清是驚訝還是失落的泠夏。
圖書館外面還有一條算是長廊一般的建筑,長長的房檐延伸出來,巍峨的正門前是幾個漆成了白色的水泥柱。
此時路離安和泠夏,就站在這幾個水泥柱的空隙之間。
雖然雨很大,但因為沒有風的緣故,幾乎沒什么雨掃進來。
路離安轉身去到身后亮著白色燈光的自動販賣機前,目光在屏幕前掃過,然后抬起手摁下了兩罐相同的飲料,掃碼付款。
“哐啷”的一聲輕響后,
路離安拿著兩杯熱騰騰的罐裝咖啡,回到了泠夏的身邊。
“給。”
泠夏接過了熱咖啡,然后下意識地用雙手抱住了暖洋洋的罐身。
路離安拉開了熱咖啡的拉環,站在她身邊抬起頭,仰望著燈光里清晰可見的雨幕,輕聲說道:
“沒事的,還有時間。”
“說不定過一會兒,雨就小了。”
“到時候我們可以叫個車,然后淋雨沖到外面的上車點。”
如果不是這附近沒有賣傘的便利店,全是服裝店和美食店,他們只需要去買兩把傘就好了。
“嗯。”
泠夏乖巧地點了點頭,沒說話,也拉開了手中的熱咖啡。
她用雙手捧著熱咖啡小口小口地喝,白色的蒸汽在她的鼻尖前彌漫。
兩人就這么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遠處雨夜城市的燈火映照在兩人的瞳孔里,微微閃著光芒。
不知道過了多久,泠夏忽然間開口,打破了沉默:
“其實這次不去也沒關系,下次再去就好了。”
她其實很清楚,路離安故意隱瞞,沒有提及的那些潛在問題。
比如,如果雨依然沒有小怎么辦?
就像現在這樣——
雖然不如剛開始的傾盆暴雨,但是雨勢依然稱不上小。
如果在這個雨勢下,強行淋雨跑出去,他們倆必然會全身濕透。
就算到了目的地,可是如果沒有躲雨的地方也沒有傘,他們又該怎么辦呢?
或者干脆,這么大的雨,煙火大會會不會直接取消了呢?
種種都是未知的。
很大概率,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甚至還有可能因為淋雨而導致生病,耽誤路離安之后的學習。
“沒有必要為了這種未知而冒險。”
泠夏側過頭,微微勾起嘴角,沖著路離安露出了一個淡淡無奈的笑容:
“這次就不去了,下次有機會再去。”
“等雨小了,我們就回家吧。”
她的話讓路離安怔住了。
他以為泠夏會不舍、會失落、會最起碼想著試一試,去看看——
萬一呢?
萬一煙火大會照常舉行;
萬一車開到那里,雨正好停了;
萬一就算淋了雨,第二天什么事也沒有,繼續活蹦亂跳的呢?
明明自從早上跟她提過晚上要去看煙火大會之后,她那么期待——
偷偷在網上搜云海海邊煙火大會的圖片和視頻;
吃飯的時候不停地和“去過好幾次”的于魚打聽;
提前選好了最佳的觀看位置,興奮地跟自己說,要拍好多照片把這一幕記錄下來……
今天每一次提到晚上的海邊煙火大會,路離安都能從泠夏的眼睛里看到像是小鹿般,期待而雀躍的光。
但她現在卻語氣平靜地告訴自己:
“這次就不去了。”
“等雨小了,我們就回家吧。”
路離安握了握拳頭,正當他準備說些什么的時候,遠處深藍色的天空忽然響起了“嗖!”的一聲破空銳響!
兩人不約而同地下意識轉頭望去。
只見遠處深色的雨幕下,綻開了五顏六色的煙火。
20:00.
煙火大會,照常開始了。
看著那金色的煙花在樓宇頭頂的天空綻放,兩人都微微一愣。
下一秒,路離安忽然抓住了泠夏的手腕,毫不猶豫地拉著她向前方的雨幕里沖去。
現在出發的話,還來得及。
無需叫車,他知道步行街的出口有一個專門的出租車上客點,許多出租車會在那里排隊等客。
然而,還沒等他拉著泠夏沖出圖書館的房檐,忽然感覺到后方的女孩倔強地停下腳步,強行站住不動了。
路離安轉過頭向著泠夏望去,他抿了抿嘴,眼神不甘地開口說道:
“現在出發,還來得及。”
來得及,趕到海邊去看煙火。
“不用了。”
泠夏聲音平靜地開口,倔強地搖了搖頭:
“能在這里看見,已經足夠了。”
“淋雨了你說不定會生病,影響你后續的生活節奏。”
因為我的緣故,你已經足夠辛苦了。
沒有必要……再做到這個地步。
后半句話,泠夏沒有說出口。
只是眼神倔強而平靜地,凝視著神色復雜的路離安。
她從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為了親近的人著想的妥協。
以前跟著姐姐在街頭采購的時候,路過玩具店,因為看到了里面外觀精致,樂聲空靈的鋼琴八音盒,
她下意識地駐足,目光不自覺地被其吸引。
姐姐注意到她眼神里的渴望神色,于是笑著問她“這個給小夏當生日禮物怎么樣啊?”
泠夏知道,姐姐說“當生日禮物”就是為了減輕自己的心靈負擔。
可是聚集地的大家辛辛苦苦,也不過剛好能在末世里掙扎著活下來。
與其把錢浪費在這上面,不如多買些子彈或是電子改裝零件。
于是泠夏搖了搖頭,輕聲回答道:
“不想要。”
“只是在書籍里看到過,有些好奇——為什么以前會有這種沒用的東西。”
然后,小小的泠夏就轉過身,堅決而倔強地拉著姐姐的手離開了。
再后來,泠夏漸漸明白——
很多事情就是無可奈何,不得不妥協和接受。
姐姐的離去也好,在毫無希望的末世掙扎著活下去也好。
這就是……長大成人的必修課。
路離安凝視著語氣乖巧而平靜,但是眼神卻無比倔強的泠夏。
他知道,強行拉她趕過去是不可能了。
但——
他討厭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
就像那個夜晚,躲在房間門后的他無聲注視著簽完了好多份合同的父親和母親,毅然分道揚鑣;
就像小時候約好了周末全家一起去游樂園,他期待了一整周,
卻因為父母都突然有事沒能去成,把他自己留在了家里。
他們承諾說:
“下次一定。”
可是最后……
沒有下次了。
路離安的另一只手無聲地捏緊了拳頭。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后凝視著泠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輕聲說道開口說道:
“好,聽你的,不趕過去了。”
然而泠夏卻從那雙一直總是神色淡淡。
時而帶著些許笑意,時而又嚴肅認真的雙眸里,看到了平靜墨色下翻涌的堅決。
他的眼神在說:我一定要帶你看到。
可他卻開口說:“好。”
下一秒,只見路離安忽然拉著泠夏的手腕,轉身向著圖書館里面走去。
“我們去哪兒?”
泠夏有些愣愣地問道。
“天臺。”
………
………
黑暗的消防通道里,安全指示燈閃爍著幽深的綠燈。
泠夏跟在步伐飛快的路離安身后,來到了一扇堆滿了掃帚、紙箱、垃圾桶等雜物的門前。
“這里,讓進嗎?”
泠夏有些猶疑地輕聲問道。
“不讓。”
路離安淡淡地答道,邊說著邊扭了扭一動不動的門把手,轉過頭平靜地補充道:
“看,門把手甚至都上鎖了。”
“那我們………”
“撞開就好了。”
泠夏:?
她看著路離安甚至讓開了身前的位置,然后語氣冷靜地沖她開口說道:
“盡管撞,出了事我解決。”
“我來?”泠夏有些愣愣地問道。
“我要是能把它撞開,也不至于爬六樓都喘了。”
路離安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泠夏的身體能力他可是體驗過的,動態反應速度甚至能和超出人類3倍的貓相比。
區區撞開上鎖的門,肯定不在話下!
泠夏:“………”
泠夏小臉復雜地走到那扇鐵門前,有些無語地看了路離安一眼后,然后伸出手放在了門上——
下一刻,只聽“砰!”的一聲巨響。
泠夏甚至沒用身體去撞,直接手腕微微用力,一下子就把鐵門給推開了。
“啪嗒啪嗒”
只聽雨滴打在空心鐵門上的清脆響聲緊接著響起。
映入兩人眼簾的是在城市燈火映照下,遠處一片明亮,近處卻一片漆黑,只有沙沙雨聲的灰暗天臺。
站在消防通道里,透過窄窄的鐵門向外望去,視線能夠越過那些大樓看到綻放在夜空的煙花。
雖然相比在圖書館門前看的視野要好上不少,甚至有種煙花好像觸手可及的感覺。
但是,
還是看不見海,只能看見隱隱地一線深黑的蔚藍。
除非站到外面去,走到天臺的邊緣。
可這樣就必然會被淋透。
甚至在這樣的雨幕里,能不能看清楚遠處的風景又是另一回事。
“謝謝你,這里的景色更好。”
泠夏轉過頭,沖著身旁的路離安認真地說道。
然而,她卻看到路離安輕輕地搖了搖頭。
然后忽然走到了她的身后,用雙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
“相信我,邁步向前慢慢走。”
路離安在泠夏的身后輕聲說道。
“可是………”
“相信我。”
“………”
泠夏深吸了一口氣,然后開始邁步,一步步向著鐵門的外面走去。
按照剛才她印象里的距離,正常的步伐頂多走三步,就完全暴露在外面了。
就算放小了步履,也只需要四步。
一步……
兩步……
三步……
四步!
那一瞬間,泠夏感覺原本沙沙像是樹葉摩挲,滴答又像是鐘表轉動的雨聲,忽然間安靜了。
或者說,天地間的一切都好像忽然間安靜了下來。
她能感覺到似乎有小小的水滴沾在了自己的衣服上。
但那和被淋濕又是截然不同的感覺。
身后的路離安沒有說停,所以泠夏便一步一步地向前慢慢走著……
直到——
“到了。”
“可以睜眼了。”
感受到蓋在自己雙眼上的手緩緩挪開,泠夏緩緩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