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神情緊張的張益達,陳雪柯微微偏頭,露出了一個溫柔的微笑,說道:
“嗯?胡說?”
“張老師的意思是,其實是我追的你?”
陳雪柯意味深長地反問道。
張益達臉上的神情頓時一凜,然后有些僵硬地回答道:
“我不是那個意思……”
下一秒,他便聽到陳雪柯轉過頭,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對對面路離安和泠夏說道:
“看,你們老師他自己都承認了。”
路離安看了一眼一旁已經放棄了掙扎,低下了頭,主動承擔起往火鍋里放菜責任的張益達。
完全被拿捏了啊……
然后緊接著,他便聽到陳雪柯笑著問道:
“想不想聽聽你們老師當年的故事啊?”
路離安頓時一驚,他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一旁的張益達,心說這是可以說的么?
感覺到了視線的張益達微微抬起了頭,威脅般偷偷瞪了路離安一眼。
然而還沒等路離安說話,兩道風鈴般清脆的聲音緊接著便在他的身旁響起。
其中有一道還帶著可愛的童音。
“想。”
“想——!”
張益達眼神呆呆地看著坐在對面泠夏身邊,一臉天真可愛的甜甜。
有一種被可愛的女兒背刺了的感覺,但偏偏就是生不起氣來。
路離安看著面色復雜的張益達,沒忍住嘴角微微上揚抽動了一下。
然后在桌子底下偷偷給泠夏豎了一個大拇指。
泠夏和路離安對了個眼神,眨了眨眼睛,沒說話。
而兩人的這一小動作,毫無疑問被對面的陳雪柯敏銳地捕捉到了。
她抿起嘴無聲地笑了笑。
果然是十七八歲的少年啊,
這么濃厚的甜甜青春味道,只有在他們這個年紀才能感受的到。
“咳咳,聽不聽故事了?”
陳雪柯輕咳了一聲,然后似笑非笑地看著對面的兩人說道。
路離安轉過了頭,一本正經地看著她,開口說道:
“您說。”
而泠夏也是正襟危坐。
坐在她身旁的甜甜有樣學樣,她的小短腿甚至碰不到地,卻也還是雙腿并緊,坐的直直的。
“不用這么拘束啦,邊吃邊說。”
陳雪柯說著伸出筷子,從火鍋里撈了一片菠菜出來,沾了沾醬料。
“你們老師上學那會兒,就是個悶悶的書呆子,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天天只知道學習。”
一旁的張益達知道逃不過了,只能鴕鳥般轉過了頭看風景,裝出一副我什么都沒聽見的樣子。
陳雪柯看著他這副小孩子氣的模樣,勾起嘴角笑了笑,繼續說道:
“我的性格也比較文靜,但是比起他來說,要好不少。”
“高一的時候,我們倆的學習都還算不錯。”
“不過偏科很嚴重,我偏理、他偏文。”
“所以老師就安排我們倆坐同桌了。”
聽到這里,路離安下意識地“啊?”了一聲。
按照常理來說,不應該是女生文科比較好,男生理科比較好嗎?
你們不按常理出牌啊。
但他記得……老張當年,學的好像是理科?
數學老師,當年怎么可能學的是文科。
仿佛看透了路離安在想什么,陳雪柯微微一笑,開口繼續說道:
“然后就是每天的日常相處,現在回想起來,大多都已經模糊了。”
“但我還記得,在文理分班之后,在同一個理科班再次見到他時候的驚訝。”
“當時我問他,怎么來學理科了?他還嘴硬跟我說:‘文科太簡單了,想挑戰一下自己’。”
“一年后,在他進入了理科前二十之后,對我表白了。”
說到這里,陳雪柯微微垂下眼簾,像是有些陷入了回憶,她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幸福的笑容說道: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當時的驚訝。”
“我問他,‘你為什么喜歡我?’,他磕磕巴巴地說了好多……”
就在這時候,張益達忽然微微側過了頭,低垂著眼簾開口,聲音平靜地淡淡地說道:
“喜歡你讀書時全神貫注的側臉;”
“喜歡你做題時一絲不茍的認真;”
“喜歡你僅僅因為天空很藍就能露出笑容;”
“喜歡有你在我身邊的每一天。”
他說到這里,才慢慢的轉過頭看向身旁神情有些驚訝的陳雪柯。
他平靜地笑了笑,語氣溫柔地輕聲說道:
“因為你是你,所以我喜歡。”
空氣短暫地寂靜了一瞬間。
陳雪柯先是一愣,然后看著張益達,臉上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你還記得啊?”她笑著說道。
緊接著,便聽到旁邊十分捧場地響起了低呼聲和掌聲。
“哇哦——”
路離安和泠夏、以及雖然不明所以,但下意識地覺得應該鼓掌的甜甜,在一旁十分捧場地配合著。
與此同時,路離安默默地在心里說道:
怪不得老張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說自己是“過來人”。
這表白情話——
直接裱起來當教科書!
“咳咳!”
張益達有些尷尬地咳了咳,然后板起了臉說道:
“別瞎起哄,安靜吃飯,聽你們師母繼續說。”
她的話音剛落,只聽旁邊的陳雪柯緊接著說道:
“差不多都說完了啊,后面就沒什么了。”
“啊?”張益達有些愣愣地看著她。
只聽陳雪柯開口解釋道:
“那時候還不懂什么是喜歡,只是覺得和你們老師相處起來很舒服,再加上——”
陳雪柯說到這里,臉上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說道:
“夏夜、晚風、花香、夕陽。”
“你們的老師實在太會選時機了。”
“他緊張而慌亂,說話磕磕巴巴的樣子也很可愛。”
“所以……我就答應了。”
“明明你當時的臉也紅的不像樣……”
張益達在一旁有些不服氣地小聲說道。
陳雪柯像是沒聽見一樣,微笑著繼續說道:
“其實真正的校園戀情,哪兒有那么多的波瀾起伏?”
“每一天平平淡淡日常的積累,心動的瞬間一點點匯成汪洋,然后自然而然地便喜歡上了。”
“你們老師,談戀愛的時候意外的話多呢——就像唐僧似的,很喜歡叨叨。”
陳雪柯捂著嘴輕輕的笑了笑,
“當時真沒想到,能一起走這么遠。”
路離安敏銳地觀察到,在陳雪柯講述的時候,張益達在旁邊無聲地凝視著她。
他的眼神,溫柔而寵溺。
路離安突然感覺,自己被塞了一嘴狗糧。
但是………這是個趁機學習的機會!
“老師,您開車來了嗎?”
路離安忽然開口問道。
張益達一愣,看著他有些奇怪地說道:
“沒,我們家離這很近,準備一會兒吃完飯就當遛彎了,走回去。”
只見路離安點了點頭,然后拿出一旁的平板點了兩下。
不一會兒,只見服務員拎著幾瓶啤酒和幾個特大號杯子,臉上掛著笑容熱情地說道:
“您點的啤酒來了,需要幫您打開嗎?”
張益達目瞪口呆地看著路離安點了點頭。
然后拿過了兩個特大號杯子倒了四分之三的酒后,舉杯,神情嚴肅地說道:
“老師,我敬您。”
張益達:“……?”
半個小時后。
“你們不知道我當時有多緊張!”
紅著臉的張益達正一手拿著夾著肉片的筷子,一手酒杯,長嘆了一口氣,頗為感慨而委屈地說道:
“你們師母平常文文靜靜的,根本看不出來她對我是什么想法。”
“唯一支撐著我最終鼓起勇氣去告白的,就是剛剛分班那陣,她見到我也來理科班了之后,說的那句:”
“‘太好了,剩下的兩年多我們可以一個班了。’”
“什么‘文科太簡單了,想挑戰一下自己’——”
“物理和化學,學的我都快要死了好嗎?”
“好在后來數學開竅了,一口氣沖上了年級前二十。”
說到這里,張益達再次抬起頭來喝了一大口酒。
剛剛在路離安敬他的時候,他本來是準備象征性地少喝一點就可以了。
畢竟老婆孩子都一起。
而且誰知道上頭了之后,會在學生面前說出什么不該說的。
但沒想到旁邊的老婆大人忽然拍了拍他,然后笑了笑說道:
“沒事你喝吧,有我呢,不用擔心。”
然后張益達便十分有男子氣概的一揮手,說:
“沒事,不用,就喝一點意思一下。”
然后當他剛剛放下了和路離安碰杯的手——
只見路離安身旁的泠夏,無縫銜接地朝著他舉起了杯子,眼神清澈地認真說道:
“老師,喝酒。”
路離安愣了一下,然后在旁邊壓低了聲音提醒泠夏道:
“泠夏,這樣不禮貌。”
他本來只是想活躍一下氣氛,然后從張益達這個“過來人”那里,套出一點有用的技巧。
要放在平時,張益達的話半真半假,誰知道哪兒句是真的——
就比如,在第一章他就和路離安說過:
【當然,當然,老師理解——誰不是從那時候過來的,想當年老師我也是很受歡迎的。】
可是剛剛從師母的話來判斷,
學生時代的張益達根本就是個母胎單,沒開竅的書呆子。
所以得趁著師母在旁邊,他不能信口開河的機會,套一點真實的信息出來——
像是表白的小技巧啊什么的。
但是,如果路離安和泠夏接連向著張益達敬酒,那就不太好了——
有點車輪戰輪番上陣,想把他灌醉的意思在里面了。
所以路離安壓低了聲音提醒看著他敬酒,以為自己也要敬酒的泠夏。
但誰能想到,在聽了路離安的話之后,泠夏沉吟了一下,再度開口說道:
“老師,您請喝酒。”
路離安:“………”
然后下一秒,路離安和張益達目瞪口呆地看著泠夏把大半杯啤酒一飲而盡。
臉上絲毫變化都沒有,神色如常。
張益達頓時倒吸了一口冷氣——
對面的小姑娘都這么痛快的干了,
自己一個大男人,還是做老師的。
不管是論輩分還是論年齡,都沒道理再抿一口就完事了。
張益達低下頭,表情有些復雜地看著手里頓顯沉重得酒杯。
然后深吸了一口氣,
抬起頭,一飲而盡。
作為一個天天研究數學,大多數時候都需要保持頭腦清醒的職業——
路離安有料到,張益達的酒量應該不太好。
但他沒想到,這么不好。
在干完那一杯酒之后,只見張益達晃了一下,臉色開始有些發紅。
看著他沉默地拿著筷子夾了一塊豆腐,路離安松了一口氣。
看來意識還清醒。
但沒想到,他下一秒就把豆腐蘸到了一旁的干料里。
“啊啦。”
一旁的陳雪柯看著張益達這副樣子,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然后下一秒,她像是側面長眼睛了一樣,立刻轉過頭,看向了一旁正偷偷摸摸向著啤酒瓶子摸去,也想給自己倒一杯嘗嘗的甜甜,開口說道:
“甜甜,小朋友不可以喝酒哦!”
被發現的甜甜有些悻悻地收回了手,乖乖地答道:“好——”
再然后,路離安忽然發現聊著聊著,不知不覺,變成了張益達被泠夏一聲聲“老師,喝酒”引導著分享當年的心理活動。
而本來想咨詢小技巧的自己,成了邊緣人物。
而且泠夏喝了那么多杯,到現在臉上紅都不紅,神色依然像是藍天下的湖水般一樣平靜。
路離安暗自心說,以后絕對不能和泠夏喝酒。
那邊的張益達還在真情吐露。
“為什么學校不讓早戀——”
“不是所有的愛情都是雙向奔赴的,一旦走上了歧路,在這段關鍵時期反而得不償失。”
“而且——先動心的人,是最被動的。”
張益達說到這里,抬起頭,深深地看了一眼身旁正在給甜甜夾菜的陳雪柯。
“你們師母那時候還沒察覺到自己的感情,或許只能算是有好感吧。”
“她說她沒想到能走這么遠。”
“但從表白的那一刻,我的信念就從沒變過——”
他說到這里,陳雪柯發現眾人的目光忽然都聚集在了自己的身上,于是有些疑惑地抬起頭,向著張益達望去。
“今朝同淋雪,此生共白頭。”
不像平常在學校,張益達總是一身白襯衫搭配西裝褲。
今天的張益達穿的很休閑,雖然還是帶著那個略顯嚴肅和高級感的銀邊眼鏡,但臉上的胡子明顯刮過了。
他的眼角因為常年熬夜批改卷子、出題,帶著濃厚的黑眼圈,面容相比年輕的時候,也多了許多滄桑和疲憊。
而對面留著棕色長發,眼角已經開始有些許不易察覺的皺紋的陳雪柯也一樣。
他們都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青澀懵懂,而又情感純粹得轟轟烈烈的少年少女了。
但是,總有一些東西是沒變的。
路離安卻從他們短暫的對視中,仿佛看見了描述中,那個有些內向、但是戀愛后意外話多的少年和氣質文靜而平和的少女。
他看到,陳雪柯牽起了張益達的手,然后溫和地笑了笑………
………
………
當走出了餐廳,夜晚帶著些許涼意的風從額頭吹過的時候,路離安頓時覺得清醒了不少。
他們剛和張益達他們分別。
后半段,張益達還想喝,但是被陳雪柯攔了下來。
也幸虧她明智的舉動———
否則剛剛分別的時候,恐怕就不是陳雪柯攙著腦袋有些發暈、但是大體意識還清醒的張益達離開了。
路離安注視著三人的身影慢慢遠去。
張益達即使有點喝醉了,也不忘伸出手牽著小小的甜甜。
三人的背影在溫柔的路燈下,交疊在一起、拉出很長的倒影………
路離安的心里微微一動,有說不上來是羨慕還是向往。
當他轉過頭,看向了身邊的泠夏的時候——
突然發現后者也在直勾勾地盯著他的臉。
下一秒,只聽泠夏突然開口,小臉嚴肅,語氣認真地說道:
“有好多個路離安。”
路離安:“???”
“你喝醉了?!”
路離安的話音剛落,只見身旁的泠夏像是忽然失去了支撐的人偶一樣,直直地沖他倒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