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離安下意識地向著泠夏伸出了手——
但是在兩人來得及相握之前,泠夏便忽然把手收了回去,然后背在身后轉過身,向前走了幾步后站在天臺的邊緣,輕聲說道:
“這里,很不錯吧?”
她站在滿天云霞中,深呼吸,眺望著穹頂下的城市。
“以前,我經常會來這里發呆。”
這是她秘密基地,在這里的時候她是自由的,隨便享受風、朝陽和春去秋來這個城市不同的氣味。
有時候是槐花,有時候是樹葉,有時候是下面街邊賣新鮮糖葫蘆的甜香……
即使事到如今,她已經忘了許多事情,卻還下意識地保留著這個習慣。
但是……她已經好久沒有來過了。
因為當最后的期限逐漸逼近,她有些害怕對本就看不見未來的生活,產生多余的眷戀。
站在泠夏身后的路離安在她轉身過去后,先是低下頭,有些愣愣地看了看自己抓空了的手。
劇本里……沒有這一段。
是泠夏的自由發揮嗎?
或者說,是她作為這個人物此時此刻的所想所感。
路離安默默地攥緊了拳頭,然后抬起頭,慢慢地走到了泠夏的身后,放下了手中的紙箱子,深吸了一口氣。
然后他緩緩開口問道:
“你帶我來這里,是想讓我也看看這幅景象嗎?”
在聽到了他這句話后,泠夏微微側過了頭,先是點了點頭,然后又搖了搖頭。
“是,但也不全是——因為這里的風景最好。”
“所以,一會兒你站在這里不要動——”
“要好好,看著我啊。”
路離安疑惑地看了看她。
只見泠夏說完后蹲下了身,然后從路離安抱過來的紙箱里,拿出了一個像是網球袋一樣的黑色袋子背在了身上,轉身向著樓梯跑去。
“箱子里還有一些東西,你看看你能不能用到。”
她的聲音邊跑邊傳來。
路離安一下愣住了,他轉過頭,有些著急地沖著泠夏喊道:
“……你去哪兒?!”
“對面。”
她的這句話遠遠傳來,聲音在樓梯間里回響,然后漸漸的平息。
這就……走了?
路離安有些呆愣的站在原地,然后下意識地轉頭望去。
對面?
可是對面——也是天臺啊,只不過是前樓的天臺。
站在空無一人的天臺上,路離安猶豫了一下,然后緩緩蹲了下來,看向了留在面前的那個紙箱子。
這一路走過來,能聽到里面當當的碰撞聲音,應該是什么元旦晚會用的樂器?三角鐵之類的?
“她把這些留在這里,是想讓我幫她伴奏嗎?”
路離安按照劇本上的臺詞,有些疑惑地皺了皺眉,不解地打開了紙箱子。
然而在看到映入眼簾的東西的那一瞬間,他瞬間愣住了。
紙箱里的并非什么樂器,而是一張張相片。
有的是他在樹下讀書時候的側臉;
有的是他趴在教室里睡著,陽光灑在他身上的畫面;
甚至還有他被她突然襲擊,撩起了劉海時的驚恐表情。
還有的,他記得很清楚——
是周末一起出去玩的時候,在“乖巧”的海豚面前被她拉著被迫拍的合照;
是在圖書館看書的時候被小聲叫到名字,下意識的抬起頭來時,站在面前的女孩便眼疾手快地摁下了快門……
類似的照片還有很多很多。
而之所以發出當當的碰撞聲音,是因為每一張照片都被拿相框精心的裝飾了起來。
一層層一個個,整整齊齊地擺放在箱子的底下。
路離安越翻便覺得心中說不清是恐慌還是悲傷的情緒,愈發地濃烈。
有那么一瞬間,他忽然有些恍惚——
這只是,在拍戲吧?
然而當路離安終于翻到了最下面的那一張照片的時候,他的心跳仿佛忽然漏了一拍,猛地一悸。
和上面那些或是合照、或是他單人的照片不同——
最下面的這張照片上,只有她。
是轉過頭,臉上露出燦爛笑容的上半身特寫。
畫質有些糟糕。
或許是因為……這張照片是專門放大了之后,剪裁下來的原因吧。
后面的背景還是碧藍的大海和淺藍的天空。
他有印象,這是他們一起出去玩的那一次,看著她在沙灘邊光著腳踩水蹦蹦跳跳,自己便情不自禁地拿手機拍下來了。
恰好那一刻,被回過頭的她發現了——
然后她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燦爛到有些不真實的笑容。
只不過,那張照片里的人物占比并不算大。
所以想要恰當地裁剪出來很難。
說起來,她經常偷拍自己的照片。
而關于她自己的照片……卻找不到多少嗎?
那她現在,把這些照片全部都放在箱子里讓自己發現,又是什么意思……
想到這里,路離安忽然若有所覺地抬起頭,向著對面望去。
只見不知道什么時候,泠夏早已悄無聲息地來到了對面的天臺。
此時站在對面的她,手里正拿著一個十分精致的銀色長劍。
在劍柄的末端,正綁著一個垂落在地的鮮艷紅色綢緞。
在看到路離安看過來之后,她抬起手,輕輕地沖他揮了揮。
那一瞬間,路離安忽然有一種感覺——
“這就是,他和她的終幕了”
他沒有伸出手驚慌無措的大喊。
只是手里拿著那張相片,慢慢攥緊了拳頭,深吸了一口氣。
作為戲中人鼓起勇氣,眼神無比認真地向對面看去。
看到他的這個動作,對面的泠夏似乎是微微偏頭,然后無聲地笑了笑。
緊接著,便看到她慢慢抬起了手中的長劍,輕輕地挽了一個起手的劍花。
紅色的綢緞隨著長劍的揮舞而微微飄揚。
以滾燙的火燒云為背景,遠處巨大的夕陽緩緩沉入地平線。
電車、綠茵場、紅色跑道……
眼前這一幕明明再平常不過。
可是當晚風吹起,將女孩手中如火般鮮紅的綢緞吹的獵獵作響——
眼前的這一幕,忽然帶上了說不清的宿命感。
路離安無聲注視著遠處的女孩熟練地起手,在光中帥氣地翩翩起舞。
她的動作,仿佛已經練習過了無數遍一樣輕車熟練。
出劍、轉圜、騰空而起、輕盈落地……
烈火般的紅色綢緞仿佛有著靈性般與她共舞,在純凈的余暉中被鍍上神圣的光輝。
有那么一瞬間,他忽然有些幻視——
仿佛她真的是古代快意恩仇的女俠。
一人一劍,至情至性。
然而當他回過神來時,那一身熟悉校服的模樣,卻又讓他感覺到無比熟悉。
兩年,730天——
其實并不算很久。
但偏偏,明明對面的人一句話都沒說,路離安就已經從她的劍舞中讀懂了她的意思:
“謝謝。”
“對不起。”
以及………
一舞終了,站在對面的女孩微微喘息、胸口起伏。
他忽然看見,她張開嘴沖著他說了些什么,然后輕輕一笑。
以及——
“我喜歡你。”
那一瞬間,他再也忍不住胸口仿佛要窒息一般的痛楚。
路離安驟然轉身,緊緊地攥著手里那張照片,拉開了身后的門。
他三步并作兩步地跳下樓梯,在大理石的地面上滑了一下,腳步有些趔趄。
但他還沒等完全掌握平衡,便再一次飛速向前跑去。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等等我,我們還沒好好的道過別。
我還沒……好好的說出口過!
“砰!”的一聲悶響,是天臺門被撞開的聲音。
氣喘吁吁地路離安站在門口,雙手扶著膝蓋劇烈喘息。
他抬起頭,然而留給他的卻只有空蕩到像是從未有人來過,有些寂寥的天臺。
目之所及處,空無一人。
只有在最前方的欄桿下,有著一個用一根黑色的簽字筆壓住的白紙。
路離安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向前走去,然后打開了那張被對折的白紙:
潔白的紙面中央,僅僅有兩行有些可愛的幼圓體字跡:
【我喜歡你】
【下輩子,再見~】
在看到那一行字的那一刻,路離安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奇怪、奇怪……
為什么,代入感會這么強烈?
路離安無聲地咬緊了嘴唇,不知道是因為痛苦,還是在試圖用疼痛讓自己冷靜下來。
緊接著,他忽然看到在白紙的右下角,還寫著一行小字:
【我給你留了禮物,在教室里】
劇本里……是這么寫的嗎?
沒人這么告訴自己啊。
路離安有些茫然地抬起頭,深吸了一口氣。
然后他強行壓制住心中翻涌的情感,轉過身腳步有些不自覺地加快,到最后幾乎是以跑起來的速度奔向教室。
然而,當逐漸接近了那扇曾經推開了無數次的門之后,眼前的畫面忽然和平日在學校的日日夜夜逐漸重合。
路離安有些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心跳止不住地再次加速。
站在那扇老舊的白色木門之前,他把手放在了門把手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幾秒鐘的靜止過后,隨著一聲有些刺耳的“吱啦”門把手轉動聲,路離安慢慢推開了教室里的門。
映入眼簾的,是不知何時被打開了的窗戶。
夕陽紅色的光從窗外投入,風吹起白色的窗簾,金紅色的光影在書桌上慢慢搖晃。
在最后一排的中間位置,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一枚枚封好了的信封。
路離安深吸了一口氣,然后慢慢的走上前去———
那里,是【夏溶】的位置。
他一點點拉開了插在桌子里的椅子,桌腿和地面發出了熟悉的刺耳摩擦聲。
路離安慢慢地在桌前坐下,輕輕地伸出手,拿開了壓在信上的書籍。
那是,他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她從這里借走的那本《龍族》
事到如今已經過去了那么久,她早就把那本書還給他了。
但是這本書上,也同樣有著翻閱的痕跡。
所以,自己跟她推薦的每一本書,她都有好好看嗎?
帶著說不出的復雜心情,路離安緩緩拿起了放在最上面的那一封信:
【致安恒:
對不起,我逃跑了。
因為不想讓你看見,我虛弱到丟臉的一面。
之所以今天提前把你叫過來,是因為我知道,自己已經撐不到明天的匯演了。
但是,已經練習了那么久,我不想就這樣結束………
所以我想,至少要讓你看到。
很多話,本來是想明天結束之后跟你說的。
可是來不及了,所以我只能以這樣的方式告訴你了——
我喜歡你,
很喜歡、很喜歡。】
第一封信到這里就結束了,路離安的瞳孔微縮,下意識地慢慢捏緊了手里的信紙。
幾秒鐘后,他深吸了一口氣,打開了下一封信:
【我記得你讀書時全神貫注的模樣,
有時,你會嘴角不自覺的勾起笑容,
在跟我討論情節的時候,雙眼都下意識地地發著光;
我記得你被我偷襲,掀起劉海時的表情,
從茫然而驚慌到無措的害羞與強裝鎮定——
明明很帥氣,為什么要總是低著頭呢?】
【我記得和你靠在樹下,在陽光下曬著太陽沉沉睡去……】
【我記得和你去海洋館,在面前看著白色的海豚和綠色的海龜悠悠游過……】
【我記得你說以后想要當一個作家,也想寫出可以讓人銘記住的角色……】
【我記得你的模樣、你的笑容、你的聲音………
嗯,沒關系。
我還記得、我還記得。】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當一封封的看到后來的時候,路離安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在看第幾封信了。
說不清的情感堵塞在胸前,他只是像是機械般一遍遍重復著動作,再次拆開了面前的信紙——
這一次,上面的內容很長。
【對不起,我騙你的。
我的記憶,早就已經開始模糊了。
我感覺我們好像重復相遇了好多次、好多次……
我只能靠著日記和相片,來提醒自己以前那些瞬間都是真實的。
但是………
關于我喜歡你,這一點我無比確信。
即使記憶模糊;
即使時間流逝;
即使曾經的點點滴滴都已經被遺忘——
每一次再度與你重逢,我都會一次次的喜歡上你。
所以對不起——
留在這里的我,只是一段過往,一段留在過去的影子,
無法陪伴你,走向未來。
我把相片作為臨別的禮物,自私地希望你能記得我。
然后,好好地活下去。
我們的故事,到這里就結束了。
——夏溶。】
路離安看著信尾熟悉的收尾幼圓體字跡,忽然有點恍惚。
每當一個故事要結束的時候,人們總會想起它的開始。
那一瞬間,他仿佛看到到了兩人的初遇。
不是作為當局者,而是作為旁觀者——
在仿佛粉紅色的雨般飄落的花瓣當中,
仰著頭眼神呆呆的少年,和倒吊在樹上,向著他手中的書伸出手,目光驚訝的少女四目相對。
時間在這一刻,緩緩定格。
路離安低下頭,忽然看見在這封信的末尾,還寫著一段不易察覺地小字:
【在這場盛放的夏季,夏花般的蝴蝶與孤獨的藍鯨短暫而熱烈的相愛。】
【然后蝴蝶逝于夏日;】
【藍鯨沉落深洋。】
【其實誰都沒有錯,就像是在冬天隔著冰看見浮上來換氣的魚。】
【在錯誤的時間遇見了正確的人,】
【誰都沒有,選擇共度余生的余地。】
【但即使重來千百遍,】
【在這個盛放的夏日,】
【他們依然會義無反顧地選擇與對方相遇。】
——泠夏。】
在看到那個署名的一瞬間,路離安的瞳孔猛然收縮。
與此同時,一陣風忽然從窗外吹進,將散落在桌面上的雪白信紙如雪般吹起。
路離安抬起頭,呆呆地望去。
夕陽明亮的色彩從窗外照入,在金紅的光芒中,漫天信紙如云般卷舒,搖晃著飄落。
一道聲音忽然從路離安的背后傳來:
“其實我一直有個疑問,你為什么要學理——明明,這不是你喜歡的。”
江文熙站在路離安的身后,垂下了眼簾,神情有些復雜地問道。
他作為不屬于這個世界的旁觀者,事到如今,什么都改變不了。
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默默注視著這場盛大的悲劇一點點走到終幕。
路離安低下了頭,無聲地注視著面前的信紙。
一張信紙緩緩地飄落在了他的頭上,像是在摸摸頭安慰他。
“……因為傻。”
“以為學醫,就能救她。”
他輕聲說道。
不知道是說給江文熙,還是在說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