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蕩的操場上,僅能看到幾道人影在一個個排列著的椅子前搖晃著。
一開始,臺下還亮著為演出而準備的照明燈。
后來隨著參加畢業晚會的高三年級逐漸離場,兩側的燈光也熄滅了。
到現在,只剩下遠處電車軌道兩邊的路燈,還提供著些許微弱的光芒。
于魚手里拿著一個垃圾袋,此時正行走在座位之間撿拾著垃圾。
他抬起頭來,滿臉無奈地開口吐槽道:
“咱學校也太摳了吧?又不是沒錢,我們好歹算是義務勞動,就連留個燈都不行嗎?”
站在他前方,正在搬箱子收整物品的路離安腳步一頓,微微回過頭,學著泠夏的語氣回答道:
“因為負責燈光的學生會成員也要回家了吧?要是現在留燈,一會兒就沒人關了?!?/p>
他的話音剛落,站在后方正拿著掃帚清掃垃圾的燕以雪就抬起頭補充道。
“嗯,因為不像教室的燈,隨手就可以關掉——還是需要主控臺操作的?!?/p>
然后她頓了頓,猶豫的目光在三人的臉上掃過,最終還是有些不解地開口問道:
“說起來……我還是有點不理解,隊長、泠夏姐,你們為什么要主動留下來打掃衛生?”
一般來講,最起碼在她們班是這樣:
這種活,除了那幾個平常就在老師面前特別積極的學生會主動攬下來之外,其他人都是像上課害怕被老師提問一樣,避之不及的。
而且剛剛張益達還主動留下來想跟他們一起,都被“路離安”拒絕了。
當時只見“路離安”抬起頭,表情平靜地指了指校門,然后眼神中流露出了淺淺的笑意,開口說道:
“老師您先回去吧,師娘和甜甜還在等您吧?”
最終,張益達在泠夏的勸說之下,在仔細地叮囑過幾人之后,才終于離開了。
“我的話……是因為,不想結束的這么快。”
站在燕以雪旁邊不遠處的泠夏在聽到她這句話后,微微抬起頭思考了片刻后,學著路離安說話的語氣,平靜地回答道。
“那我更是了——”
前方的于魚攤了攤手,滿臉無奈地說道:
“這可是能光明正大進校園的最后一天,以后就算你想進來,門衛老大爺都不會放你進來了,還得和張益達打招呼讓他帶你進來?!?/p>
“而且……和你們不一樣,你們還能在一個大學里,我的話……”
“這估計,是我們幾個最后一次像這樣聚在一起了吧?”
說到這里于魚頓了頓,然后抬起頭在一片黑暗里,視線慢慢掃過在場的幾人。
雖然因為燈光太暗的緣故,他大概只能看清幾人身影的輪廓。
但即使只是一個輪廓,他相信也能在人海里一眼認出來。
“在我的學生生涯里,遇見這么合拍的朋友——應該也很難得吧?”
他的話音剛落,只見剛剛把箱子按照擺放的規格堆好的路離安直起身,轉過頭看向于魚,平靜地開口說道:
“只要想聚——不是隨時都可以嗎?”
于魚攤開手,聳了聳肩,開口輕聲回答道:
“那只是理想狀態下——”
“以后大家都會有各自的生活、各自的人生軌跡、各自的未來——”
“別說相同的時間了,恐怕湊在一個地區、一個城市,都很難吧?”
于魚的這句話說完,燕以雪下意識地便想開口反駁。
可是當她攥住手中的掃把抬起頭看向于魚的時候,忽然發現他也在看著自己。
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和以往的都不一樣,平靜中帶著些許無奈,卻又夾雜著沉默的釋然。
燕以雪愣了愣,張了張嘴,卻沒能反駁。
而一旁的路離安也不約而同的陷入了沉默。
短短數秒,卻又仿佛過去了一個世紀。
遼闊的操場上靜靜回蕩著從其他班偶爾傳來的笑聲或是尖叫。
直到一道冷靜到就像是在陳述事實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陣沉默。
“但即使這樣——我們也依然是朋友吧?”
泠夏深吸了一口氣,握著手中的掃帚抬起頭,看著幾人輕輕笑了笑,然后用路離安一貫的語氣說道:
“過去留下的回憶,不會因為將來的分別而消失,而且——只要想見,一定可以見到的。”
說完后她抬起手中的掃帚,伸出把手的部位,輕輕敲了一下不遠處燕以雪的頭,平靜地說道:
“我們會在華清等你的?!?/p>
燕以雪先是一愣,她第一反應是對“路離安”這和自身一貫行為模式不符的話語和動作感到奇怪。
然后她微微一思考,忽然意識到了這是“路離安”在努力在扭轉當下突然變得有些傷感的氛圍。
于是她眼神一亮,帶著平靜地笑意抬起頭喊道:
“哇!隊長你偷襲!”
下一秒,便見她像是騎士般舉起了手中的掃帚,把它當成長槍般作出了一個決斗的姿勢。
然后眼神中閃著自信的光,開口說道:
“來!”
但只見眼前的“路離安”先是眨了眨眼,然后抬起手,表情平靜地指了指燕以學的背后,開口說道:
“后面。”
燕以雪:“?”
她有些疑惑地回過頭,發現剛剛還在感慨的于魚不知道什么時候放下了手中的垃圾袋,正在拿著一個看起來裝滿了水的紅色氣球,從背后悄悄靠近自己。
意圖,很是明顯。
燕以雪:“………”
于魚:“………”
面對燕以雪滿臉不善的表情,還沒有近身的于魚先是有些尷尬地笑了笑,然后頓時選擇把灌滿了水的氣球往身后一藏,試圖轉移話題說道:
“今晚的星空不錯啊………”
“于、魚——!!!”
路離安表情十分平靜地站起身,目光無奈地看著慌張跑在前面,和拿了一個灌滿了水的氣球在后面追的燕以雪。
兩人也沒跑遠,就在十二班的領地繞著圈進行追逐戰。
一邊跑,還能聽到他們一邊進行著對話:
“我只是想活躍一下不小心變得有些嚴肅的氣氛!”
“這就是你拿著裝滿了水的氣球,趁我不備從后面接近我的理由?”
“你相信我——這里面真的只有一點水!不會打濕的!”
“本來我只是想當成水槍來用!”
“嗯好,我相信你——你也相信我,停下腳步,我真沒想潑你。”
“你看看你手里那個水多的馬上就要裂開的氣球,你覺得我信嗎??。 ?/p>
一開始在于魚繞圈跑的時候,燕以雪還嘗試過從中間橫穿抄近路追他。
但是當她發現因為椅子的間隔不是很大,這樣反而會拖慢速度之后——
兩人開始了純粹的速度比拼。
“我說你們啊……”
正當路離安有些無奈地開口想要吐槽,卻又忽然想到自己現在的行為好像和泠夏本人不符,連忙吞下了后半句話的下一刻——
他突然感覺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戳了戳。
他回過頭,只見泠夏正伸出手,把剛剛燕以雪拿著的掃帚遞給了他,目光期待地問道:
“要不要來玩一玩?”
“……?。俊?/p>
路離安疑惑地愣了一下,但還是下意識地伸出手接過了泠夏遞過來的掃帚。
“掃帚大戰,打到肩膀就算輸?!?/p>
泠夏語氣認真地解說到,說完后還特意頓了頓,一本正經地補充道:
“放心,我會收力的。”
路離安:“………”
本來剛剛準備吐槽“這是小學生玩的游戲嗎?”的他,在聽了泠夏這句話后,慢慢轉過身,目光十分認真地開口說道:
“輸了的人,要答應贏的人一個條件怎么樣?”
“……你不會,在盤算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泠夏有些懷疑地看著路離安輕聲開口說道。
“咳!”
路離安被嗆了一下,黑暗里,臉上有些微紅的說道:
“沒有!”
然后他頓了頓,皺著眉抬起頭看向泠夏,語氣有些無奈地說道:
“而且你別忘了,現在我用的是你的身體——你必輸無疑好吧?”
他本以為說完這句話后,泠夏就會放棄。
卻沒想到她在微微思考后,抬起頭,先是微微歪頭,然后眼神真誠地看向路離安說道:
“那……你別忘了收力?”
路離安:“………”
然后只見他輕輕嘆了一口氣,然后微微向后退了一步,兩腳前后錯開,雙手握住掃帚底部的位置,擺好了姿勢,開口說道:
“我準備好了。”
只見泠夏也是先是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像路離安一樣,雙手握住了掃帚的底部——
路離安不得不承認,自己182的身高從這個角度看上去,還是很有壓迫力的。
正當他有些猶豫要不要先出手,以及需要使多大的力氣,才不會直接把掃帚桿直接打彎的時候——
只見泠夏緩緩上前一步,在“哈!”地喊了一聲的同時,抬起手揮舞掃帚,像是慢動作鏡頭一樣,緩緩打到了路離安的掃帚桿上。
路離安:“……?”
那一瞬間,他有一種拍假戲的感覺。
正當他有些不解地抬起頭看向對面的泠夏的時候,卻發現對方也在微笑著看著他。
雖然此時泠夏用的是自己的身體,可是眼神里,卻是獨屬于她的神情。
溫柔中,帶著真誠而活潑的笑意。
路離安笑笑,頓時心領神會。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向左用力。
然后便見到兩人的掃帚在原位置保持著交叉,進行了360°的大旋轉……
當身后的燕以雪終于有些追累了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后,于魚也終于得到了喘息的機會。
他扶著膝蓋喘著粗氣,微微回過頭望去——
然后,一眼便看到了像是剛剛學劍道的新手一樣,拿著兩個掃帚在打鬧的路離安和泠夏。
于魚的第一反應是抬起頭,搓了搓自己的眼睛。
“路哥……在干什么?打鬧?過家家?我沒看錯吧?”
他有些不可思議地自言自語道。
然后緊接著,于魚便回想了一下路離安近來的種種行為——
于是他忽然覺得,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這就是所謂的……戀愛會改變一個人?
畢竟這種事情,放在以前古板又冷漠的路離安身上,是不可能發生的——
他只會覺得腦子有病且浪費時間。
于魚在確定了一下身后的燕以雪還在休息后,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當他看到上面顯示的19:59的時候,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但很快,于魚就把這件事情拋到了腦后——
因為燕以雪又抬起了頭,眼神兇狠地朝自己沖刺了過來。
于魚邊沖著路離安他們那邊跑去,邊飛快地開口喊道:
“路哥,快八點了,差不多了的話,我們就該走……”
但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聲響亮的“砰”爆炸聲打斷了。
只見黑暗的天空忽然被照亮,一發接一發的絢爛煙花忽然升騰而起,在天空綻出了五彩的光芒。
看位置,就在學校附近。
正在打鬧的路離安和泠夏、正在追逐著的于魚和燕以雪,包括旁邊班級邊收拾邊聊天的同學們,都下意識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起頭望去。
一開始的煙花還是一發接一發,像是魔術棒一樣,慢慢的在天空綻放。
紅色、綠色、藍色、黃色、紫色……
慢慢的,越來越多的盛大煙花同時升空,在天空緩緩鋪展開了一場夢幻般的五彩煙火。
漆黑的天空中,煙火鋪就的燦爛畫卷照亮了幾人的臉龐。
于魚想起來自己忘記了什么了——
他在20:00,預約了99發煙火。
本來,是想表白用的。
他看了看身后抬起頭,有些愣愣地出神仰望著天空煙火的燕以雪。
然后又看了看不遠處的路離安、泠夏,還有此時操場上都不約而同抬起頭,靜靜仰望著天空煙火的同學們。
下一秒,于魚忽然深吸了一口氣,然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大喊道:
“畢業快樂!!!”
他這聲音一出,周圍先是短暫的寂靜了一下。
于魚感覺,似乎還能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蕩的操場回響——
緊接著,他便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畢業快樂!”
站在前方的“路離安”,忽然用力開口大喊道。
緊接著,便是一個接一個的喊聲接連回蕩在了綠茵場上:
“畢業快樂——!”
“畢業快樂!”
“畢業快樂,啊——!”
在夏夜溫柔的晚風當中,于魚微微閉上了雙眼,傾聽著天空升騰著的煙火,感受著晚風輕撫過臉頰。
然后他慢慢開口,輕聲自言自語道:
“夏夜晚風和狐朋狗友——”
“我回不去的青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