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劇烈咳嗽聲自牧野小城內的軍帳傳來。
巫醫正在熬煮藥物,而床榻上躺著的子旬,正在不斷的顫抖。
“辛屈遣使來信,要我們獻城投降?!?/p>
帳篷外,數個子姓王公,正聚在一起,交談著最新的消息。
“絕對不可能!”
“我們還有機會!”
不少人都持著否定態度,眼神凌厲,語氣深沉。
“可他的騎兵已經打進了殷地,附近的采邑,全被他攻破了?!?/p>
“就算我們的家人無事,可其他士兵的家人……也都多陷落其手?!?/p>
“閉嘴!休要被辛屈誤導!他若是有本事打進來,緣何時至今日不曾動彈?”
又有人低喝,想要制止這個話題。
眾人低頭。
他們也有點摸不清楚辛屈的心思。
但也有所猜測。
辛屈到現在都不進攻牧野,原因無他。
他是故意的。
要么是準備圍點打援,要么就是想要逼迫子頌、子斂其中一個退回來。
好把他們徹底包圍起來。
這才是辛屈最惡毒的手段。
他不僅要覆滅殷商,還要徹底敲碎自上古及今這幾百年的一切潛規則。
這個時代,人口是資源,更是根本。
哪怕是奴隸,也不是說殺就殺。
所以,戰敗之人,并不會全部殺,而是流放。
每次中原政治更迭,失敗者就會逃亡。
而逃亡的部落,就會擠壓其他部落,最終不斷往外發展——形成四夷。
沒錯,中華與四夷的關系,就是勝利者與失敗者的簡單關系。
四夷也是中華文化的四種分支形態。
東夷漁獵經濟、南蠻游耕狩獵、北狄游牧草原、西戎綠洲商貿。
再加上中華生產力全面發展。
如此形成了一套中體四枝的人口、經濟、政治交融的系統。
所以,允許失敗者流亡,也已經是不成文的規矩。
哪怕是夏桀,最終也不是直接死在成湯手中,而是逃亡安邑,去找妻族、母族借兵沒成功被夏后內部推翻的。
因此殷商才只能占據東面,花費了兩三百年,才算是逐漸發展起來。
而這一次,辛屈的包圍,爵位封賞,很大程度上就是在擴張中華勢力范圍,并且比以往任何一個朝代都快,都大。
他不僅封建勛爵,還會在勛爵的頭上,設置郡縣調控地方,把控軍政。
換而言之,辛屈走的是封建地主經濟,不是莊園采邑經濟。
勛爵哪怕在自己的封地內,也不能為所欲為。
禮法、宗法、律法,三者都不能違背。
殷商這些年在子旬的要求下,也摸清楚了辛屈的制度,自然很清楚此次戰敗之后,失敗者只能淪為辛屈制度下的庶民。
而淪為庶民了,想要重新爬起來,也是千難萬難。
首先,你得活下來,至少保證三代人的延續。
其次,你這三代人中,必須有一人讀書、習武、建立軍功。
其三,不能犯下任何的錯誤,否則有概率會被打回原形。
其四,三代延續保證下來了,你也只能達到燕國朝廷的中層,而不是掌握權力的上層。因為你是戰敗者的后代,能讓你混個中層就不錯了,還指望往上爬?
其五,等到七八代人,遇上風云際會的時代,并且在亂世中積極參與洗牌,最終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重新恢復。
但更多人,會在辛屈敲定他們的爵位的那一刻,就確定了他們的未來。
從高高在上的殷商貴胄,淪為幽燕的庶民。
誰能接受?誰愿意接受?
眾人沉默,無不哀戚。
能贏嗎?
能嗎?
“大王醒了!”巫醫興奮的聲音傳來。
眾人趕緊起身,也顧不得正在炙烤占卜的龜甲了。
入了帳內。
子旬被扶起來,咳嗽的看著他們:“辛屈……打到……哪里了?”
“回大王,辛屈將我們圍困在牧野小城。只圍不攻,還每天派人來招降我們。下邊……下邊已經有人快坐不住了。”
子旬聞言,無神的眼珠子轉了轉,最終頷首說:“我命數到了。你們突圍回殷商,迎立子頌為王。
子頌死后,迎子斂為王。
不管如何,殺出去。
不要陷入辛屈的操弄,他不會給我們留下任何死灰復燃的機會。
他的禮法、宗法、律法,太過苛刻,那些被他裹挾的四夷諸部,必然有人坐不住,到時候中原一亂,你們的機會就來了?!?/p>
子旬一口氣說了很多。
說完之后,立刻陷入劇烈的咳嗽,嘴里不斷涌出鮮血,看得眾人都是心悸。
“可是……”
“按大王的命令去做吧?!?/p>
“那牧野……”
子旬的撐著身體,看向巫醫:“獻祭我與帝。助我殷商功成!”
“大王!”巫醫們驚愕的看著子旬。
他的命令!
“獻祭!我不信他辛屈,真是天子!”
子旬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無神的眼睛,燃起了火光,最后的決然。
“兩日后,吉時?!?/p>
一名大巫醫突然開口,上前下拜:“也是大乙的祭日。”
“那就做吧?!弊友c了點頭。
貴族們垂淚,大帳內嗚嗚聲不斷。
哭到天明,城內動了起來。
一些有投降辛屈意思的貴族,紛紛被捕,當然也有一些逃了出來。
“陛下!陛下!殷旬要獻祭自己!”
這些逃出來的貴族,跪在辛屈面前,將子旬的決斷告知。
辛屈正把玩著兩顆核桃,聽到這話的時候,神情也沒太多變化。
倒是下邊許多殷商貴族,一個個臉色都變了變。
用王為祭品!
子旬這個瘋子!真的要跟辛屈魚死網破了!
“他是挺果斷的。不過……也就這樣了。”辛屈笑了笑,“之前在牧野外圍不是壘土了嗎?給寡人壘到九層,寡人好好的祭天。
寡人倒是要看看,是他最后溝通的邪神厲害,還是天庭更屬意我等。”
“這……”眾人也都愣了愣。
還是辛屈。
唯有辛屈無所謂的擺了擺手:“朕祭天,受天命。
是夜,火樹銀花不夜天。
金科玉律,言出法隨!”
辛屈頗為說完這話,現場幽燕的貴族也都興奮起來了:“陛下說的火樹銀花,可是那日升天炸開的焰火?”
“沒錯?!毙燎c了點頭,“天命賜我七彩,他子旬獻祭的時候,朕就給你們施加七色流彩祝福!
再派人告訴子旬。
七色流彩是朕求天帝所賜。
他燔祭了自己,也只能看著流彩助我。而非助他!”
辛屈笑道:“都回去宣傳起來。告訴下邊的人。也告訴他們,殷旬燔祭了自己,但也敵不過天命在我幽燕!”
“唯!”幽燕貴族們紛紛起身,眼神都是興奮。
其他諸侯則是面面相覷,但也不敢妄言。
既然辛屈決定要斗法了。
那就……看看吧。
看看誰才是老天爸爸最愛的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