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薄西山,牧野小城內,一座簡易的臺,被木頭架起。
草料堆砌四周充當燃燒物,逐漸升高到了十二三米的位置。
這已經是眼下城內所有木頭材料的極限了。
作為殷商的王。
子旬目光冷厲,他在侍從的攙扶之下,艱難的踏上高臺。
路上,他不時咳嗽。
但他還是盡可能的展現一尊王者的威嚴。
只是,當他踏足頂峰,吹拂寒風的時候,他的視線立刻被對面吸引。
同樣的臺基,與他一般的高度,但上邊站著的卻是讓他無力的人。
辛屈已經看到了子旬,并在臺基上,笑吟吟的對他招手。
仿佛就是在打招呼。
兩者之間的臺基間隔不超過五百米。
子旬甚至能看到辛屈臺面上插滿了奇怪的竹筒。
他不明白辛屈的竹筒是什么玩意兒,只能冷笑說:“他也就只會折騰這些奇技淫巧。”
“開始吧。”子旬對著身邊跟著的侍從說。
侍從們神情嚴肅,摸出了從燕國賣出來的昂貴火折子,吹了兩下,接著丟進草垛。
草垛,片刻被引燃,很快火焰開始熊熊燃燒。
辛屈看著此情此景,笑容徹底抹平。
“何至于此呢?若是獻祭真的有用,殷商早就能制天下山河引為用,又怎么可能被我用十幾年就超過了呢?”
呢喃一句,辛屈也轉過身:“引線。”
親隨趕緊將一串灰白的線遞給辛屈。
另一位親隨吹燃火折子。
辛屈接過來,點燃。
閃爍光點的引線,迅速燃燒,并朝著四周蔓延開來,辛屈只是握住一會兒,引線就要燒到手了。
他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哪里不知道他督造的這一批引線燃燒速度太快了。
回去還得更新一下配方。
隨手松開,火光快速蔓延。
一分鐘后。
所有人屏息凝神。
砰砰砰——
九層臺上,所有的竹木立棍倏忽噴發。
冥冥的天空上,青黛色的穹廬本無一物,隨著迸射的聲音響起,所有人下意識的抬頭望去。
呼嘯的焰火,在天空炸開。
剛開始沒什么。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爆炸的流火越多,有人突兀吼道:“快看!是文字!”
眾人抬頭。
子旬也一直抬頭,本來只覺得火樹銀花不夜天就只是辛屈的奢想。
可隨著流火落下,天空出現了文字:“天帝諭天子曰:格爾所求,皆準。”
“怎么會如此!怎么會如此!”
子旬失魂落魄的呢喃。
可他的聲息,并未影響城外的燕國士兵。
他們狂熱,崇拜,興奮的大吼大叫起來:“天帝諭天子!果然!皇帝陛下才是真正的天之子啊!普天之下,寰宇之間,一切都是天帝諭天子代管的疆域!”
“沒錯!從此天庭管天!朝廷管人!地府管地!”
“哈哈哈!圣天子在朝!火樹銀花不夜天!合該我等必勝!”
萬民匍匐,叩拜。
哪怕是那些蠻夷戎狄的長老,親眼目睹了這一幕,無不收斂心中的野望與渴求。
辛屈,是真正的天子!
天上是有人幫襯的!
這就夠了!
“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初時還是凌亂,但到了第二遍就齊整了很多,第三遍一起喊,聲勢浩大,撼天動地。
燃燒的木臺上,子旬呵呵兩聲,還不等他說完,忽的臺架崩塌,將他整個掩埋。
突如其來的一幕,讓地上的殷商子姓貴族們,失魂落魄。
他們看到了什么?天帝諭令,天子代行。
然后他們的王,在火燒的臺架上徹底倒塌。
他們都忘了,整個木架綁縛的都是草繩,著火了它們可是最容易被燒斷的。
因為他們現在已經懵了。
當然,也有人反應了過來,大吼的叫人走,沖出去,去完成王的遺愿。
王已經燔祭!
哪怕天帝不祐,他們還有祖先!
所以他們要跑,要去負隅頑抗。
但很可惜。
響應者寥寥。
等到天黑,牧野小城被打開了。
一群殷商的貴族,帶著族人前來投降。
辛屈也沒說什么。
讓人接管了整個牧野小城,然后當著貴族們的面說:“朕會以商王之禮埋葬他。
至于他的謚號:靈躁。
好祭鬼怪曰:靈。妄借鬼神之后,而亂人間正義。
好變動民曰:躁。自他接手,商都三遷。
即日起,他便是商靈躁王。”
辛屈平靜的下令,同時繼續說:“不日,朕會遴選商族貴胄,分封土地,讓他給殷商這一脈的祖宗進行祭祀。
殷商一脈,終究是朕的祖先之一,哪怕政權更迭,也不能忘了二王三恪之禮。
那么,暫封宋國公。
若是子頌、子斂識趣,這宋國公之位,便虛位以待。
若是不識趣。”
辛屈的話,讓殷商貴族們都感激的拜謝,但更多還是對宋國公位置的渴望。
要知道,辛屈冊封的國公,全是他信眾的子嗣與兄弟。
整個燕國如今就滇國公魯父、涼國公辛蒼、吳國公辛莼三個國公的位置。
現在再加一個宋國公,可以說是幾近禮遇。
只要不是不識好歹,殷商貴族們的未來也不會太困苦。
畢竟,大家都是一個祖宗的后代。
兄弟鬩墻而已,必要的時候還是要一致對外的。
如此這般,辛屈繼續在牧野停駐,并將子旬安葬。
或許,他到了臨死的時候,眼底全是背痛與失望吧。
畢竟他祭祀的鬼神,沒有人回應他。
而辛屈只是隨便的祭祀一下,就有天帝的回應。
甚至因此,讓下邊所有躁動都消失了。
有神靈庇佑的皇帝,與他們這些部民族長來說,簡直就是真神。
至于那些焰火的來歷。
他們只會覺得,這是燕國溝通天神的神異,只有真正的皇帝才能制造。
神秘、強勢、聲威。
這些部民的族長們,低下了頭,安安靜靜的追隨辛屈祭拜子旬。
等眾人都走了。
后半夜。
辛屈又回來了。
只是他是孤身一人。
手里提了壺酒,沉默看著眼前的墓碑。
片刻后,他將酒壇打碎在墓碑前,任由酒水四溢,平靜的說:“你本能帶著殷商調頭,但你還是拘泥了這個時代的慣性。
不過也好。
新時代來臨前,你閉上了眼睛。
就不用看新時代的悲劇了。
子頌于昨日趕回了殷地,正式登基稱帝。
對的,你沒聽錯,他登基稱帝了。
與我一樣,弄了一個皇帝的稱號。
他甚至改了一個年號。
叫做成乙,然后給你上祭號叫做盤庚。
盤庚啊。挺好的一個稱呼。
他其實不怎么明白我弄這些的心思,以為學了我,就能戰勝我一樣。
很快,他應該會下去陪你了。
與你之間,多少有點情分,他們倆的話……更多是賬要算。
好了,就說這么多了。
最多一個月,新時代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