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福特在寬大的辦公室里焦躁踱步,還不時下意識整理西裝領帶。
作為福特家族這一代的掌舵人,他不是什么沒見過市面的人。
可即將到來的會面對象是“世界首富”陳天,那個身價抵得上十個福特集團的男人。
一想到這兒,小福特胸口就有些發悶。
福特家族如今的市值勉強掛在兩三百億美元區間,其中還有大半屬于公眾股東,整個家族實際掌控的股份,已不足五成。
美國老牌貴族們目前都面臨著一個非常大的共性問題,那就是子嗣太多。
類似福特這種綿延四五代的家族,從第二代起便開枝散葉,直系后代如細胞分裂般成倍增長:
四人變十六人,十六人變六十四人……四代人過后,僅登記的福特直系子孫就已高達百人,這還不包括那些福特直系的配偶們。
時至今日,小福特在家族年會上,甚至都認不全那些掛著福特姓氏的年輕面孔。
福特家族昔日算得上美國頂尖大家族,現在框架猶在,內里卻早已被蛀空。
子孫后代又不給力,福特的產業在新時代非但沒能開拓新版圖,反而在浪潮中節節萎縮。
福特總資產在不斷縮水,分蛋糕的人卻年年遞增,如今整個福特家族幾百號人,如同寄生在家族信托基金上的血蛭,每日睜眼便是等分紅。
集團的利潤剛入賬,便要先匯入家族信托,再被切割成無數細流,喂給那些永不知足的嘴。
這樣的福特家族,哪還有半點昔日頂尖豪門的魄力?倒像是一群守著祖產坐吃山空的落魄貴族后代。
一個總資產才數百億美元,攤到每個成員頭上已不足一億美元的家族掌舵人,即將面對身價幾千億美元的陳天。
如此懸殊的財富對比,小福特那份局促不安也就成了理所當然。
小福特甚至暗自盤算:若能借這個機會攀上陳天這棵大樹,對日漸式微的福特家族而言,未嘗不是一條出路。
最理想的局面,不是陳天簡單地收購自己手中的三個品牌,而是對方通過橙天集團進行整體并購。
收購是付錢走人,一刀兩斷,而并購,則是將這幾個品牌納入“橙天系”商業版圖。
小福特覺得,即便陳天給這三個品牌開出70億美元的估值,福特把它們賣掉換來的現金也只是能緩解一些眼前的壓力而已。
當年福特收購它們時付出的代價遠不止這個數,收購過來的這些年,連投資帶虧損,損失的就更不計其數了。
因此,小福特真正期盼的,是橙天集團能將這三個品牌真正“吞下去”。
不用多,只要這三個品牌能為福特換來三五個點的橙天集團股份,福特家族便算真正上了巨輪,未來自可乘風破浪。
在這個節骨眼上,能從陳天手中換到橙天集團的股權,對福特家族來說,遠比拿到一筆遲早會消散的現金,要有價值得多。
……
翌日,陳天帶著馬杰與馬斯克的團隊一同前往福特總部。
在此之前,馬斯克已與福特展開數輪談判,價格已經從80億談到了70億,陳天曾指示他嘗試將價位壓至50億美元左右,但福特方面態度堅決的回絕掉了。
在陳天看來,50億美元的報價看起來有點兒低,實際上已經是誠意十足的報價了。
這三個品牌,哪個不是負債累累、連年虧損?加起來每年虧損數億,對福特而言已是個沉重的負擔。
虧損一旦形成慣性,想要扭轉談何容易,更何況,前世這三個品牌,就沒有一個是在福特手中“活”過來的。
前世的捷豹就一直不溫不火,路虎在推出極光前同樣默默無聞。
倘若極光能早幾年在福特旗下問世、讓福特看到希望,別說50億,就是100億他們恐怕也舍不得打包出售。
至于沃爾沃,就更值得玩味了,這品牌要不是被華夏品牌收購,以至于華夏人民在各種宣傳攻勢下,對這個品牌注入了些許情懷加成。
按照沃爾沃以往的運營思路,它要是能起死回生,怕是比新建一個品牌從頭來過還難。
被吉利收購前的沃爾沃在華夏市場上幾乎像個透明人,可自從帶上“半個華夏品牌”的標簽后,關于它的傳說便忽然鋪天蓋地的在華夏流傳開來。
尤其是“安全”這一形象。
有人聲稱自己開著沃爾沃遭遇嚴重車禍,車身盡毀、氣囊全開,人卻毫發無傷。
還有人說自己駕駛沃爾沃滾落山坡,全憑這輛車才撿回一命,從此非沃爾沃不買……
這些故事是真是假已不重要。
事實是,沃爾沃的命運,是在易主的那一刻才開始悄然轉向。
正是這一個個故事,沃爾沃才最終在吉利手中扭虧為盈。
外界總說福特“賣虧了”,實則不然,即便再給福特一次機會,它也未必能令沃爾沃在自己手中起死回生。
福特作為美國本土最具代表性的汽車品牌,旗下的捷豹、路虎與沃爾沃,在美國本土市場的表現同樣堪稱慘淡。
連自己的同胞都不愿為這幾個品牌造的車買單,福特想要靠自己盤活它們,無異于癡人說夢。
因此,若福特今年不愿以五十億美元出手這三個品牌,明年福特至少還得再砸進去三五億美元維持它們的運營。
而即便投入這筆錢,屆時這些品牌的價值也未必高于如今,甚至可能進一步縮水。
當陳天終于出現在小福特辦公室時,小福特立即起身,臉上堆滿熱情的笑容,用帶著明顯口音的中文說道:
“陳先生,久仰大名!”
“福特先生不必客氣。”陳天回以禮貌卻略顯疏離的微笑。
說完,陳天在小福特的對面坐了下來。
小福特坐在談判桌的另一側,面對著陳天面帶微笑的說:“陳先生專程遠道而來,是福特集團的榮幸。”
陳天卻只是笑了笑:“其實我只是順路過來,你也知道,谷歌馬上要上市了,拉里·佩奇堅持請我去紐約一起敲鐘,盛情難卻。”
他略作停頓,又輕描淡寫地補充:“這類收購案我本不必親自參與,不過既然人在美國,就順便來見一見各位。”
“但之后我是否還留在這里,目前還不確定,如果我中途離開,福特先生不必介意,繼續與馬斯克溝通即可。”
小福特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原本想含蓄地向團隊傳遞“陳天對此次收購十分重視”的信號,卻沒想到陳天直接挑明,表示自己不過是“順路來看看”而已。
不過,陳天這番話小福特倒也沒有懷疑,谷歌近日確實是要敲鐘上市。
真正令他感到不安的是陳天說這番話時,身上透露出來的那種獨特氣場。
當一位身價數千億美元的巨富輕描淡寫地說“幾十億美元的生意不值得他親自參與”時,小福特發現自己竟連質疑的立場都難以維持。
他稍微定了定神,才再次開口問道:“陳先生,據我所知,您此前從未涉足任何汽車相關產業,這次為何突然要收購三個世界一流的汽車品牌??”
“福特先生,首先需要糾正一點。”
陳天臉上笑容依舊,話卻絲毫不客氣:“以它們目前的狀況,恐怕算不上‘世界一流’汽車品牌,至多是二流末尾。”
“至于為什么收購,”他語氣平靜的繼續說道:“是因為華夏至今還沒有真正能走向世界的汽車品牌。”
“我不過是想買幾個現成的回去,整合技術、取長補短,試著打造一個能代表華夏的汽車企業,也算為華夏汽車工業盡一份力。”
陳天說的全是實話。
他計劃將這三個品牌的技術與特斯拉的獨有優勢相融合,打造一個真正具備全球競爭力的華夏自主汽車品牌。
在他心中,這條路規劃清晰,成功概率極大,甚至可能推動整個國產汽車工業的崛起。
可這番話落在小福特耳中,卻只讓他暗暗搖頭,他相信陳天的初衷,卻完全不信他能做成。
“這人還是太不了解汽車行業了,”小福特心想:“難道真以為光靠技術,就能盤活一個品牌?”
別開玩笑了,福特自己手握不少高端汽車技術,現在不也照樣步履維艱?
汽車產業從來不是單靠技術就能撐起來的,它更像一個龐大的木桶,技術水平只是其中一塊木板。
除此之外,還需要全球供應鏈的協調能力、生產線優化、車型設計、全球化營銷、品控體系、售后網絡、公關策略、資金實力……缺一不可。
而在這些能力中,捷豹、路虎、沃爾沃除了技術水平還算中等偏上以外,其余哪一項不是行業里的吊車尾水平?
就憑你陳天,加上這三個品牌那點“高不成低不就”的技術,就想振興華夏汽車產業?
怕不是要賠個底朝天。
或許正因為陳天在互聯網領域太過成功,反而讓人下意識輕視了他在其他行業的實力。
人們總容易陷入一種思維定式:一個人在某個領域登峰造極,在其他方面就必然遜色許多。
小福特暗自斷定:陳天或許能創造出橙天那樣的科技帝國,但絕無可能把汽車也玩兒明白。
不過他現在也懶得關心陳天到底有沒有這個能力,他唯一在意的,是陳天愿意為這三個品牌開出什么價碼。
原本他還盤算著,或許能借此機會換取一些橙天科技的股份,可眼下看來,陳天對待造車似乎只是一時興起,不過是“砸點錢聽個響”的玩票心態。
這樣的話,想要他核心產業的股份來換這三個品牌,恐怕不太容易。
但試探一下總沒有壞處。
于是,小福特笑了笑,說道:“陳先生,關于收購價格,我們與馬斯克先生已經進行了多輪溝通,但目前仍存在一定分歧。”
“既然如此,我們不妨換個思路,探討一種不同的合作方式。”
“哦?”陳天微微挑眉,“愿聞其詳。”
“既然現金交易未能達成共識,我們是否可以探討以并購形式,將這三個汽車品牌融入橙天集團體系?”小福特眼中卻帶著試探。
“你是說,讓橙天集團通過交叉持股的方式,并購這三個品牌?”陳天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正是如此。”小福特點頭,“不知您意下如何?”
陳天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福特先生,橙天集團與剛剛成立的橙天汽車是兩家完全獨立的公司,尤其在橙天科技上市之后。”
“任何人若想獲得橙天科技的股份,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在公開市場購買。因此,關于并購的提議,我的答案是,不可能。”
在陳天眼中,何為優質資產、何為不良資產,幾乎一目了然。
福特手中的這些品牌如同不斷貶值的汽車,增值空間渺茫。
若沒有陳天這種超越時代的視野,想將其扭虧為盈,至少還需十年以上。
而橙天科技的資產,卻像是房價起飛前市中心的地塊,升值潛力巨大。
這就好比在2008年,用一輛價值百萬的奔馳去換一套BJ三居室:即便兩者賬面等值,后者也注定是血虧的買賣。
陳天自然不會做這種賠本生意。
小福特完全沒料到,陳天竟拒絕得如此干脆,甚至連片刻的猶豫都沒有,仿佛自己剛說了一個荒唐的笑話。
他原本還抱著一線希望,誰知剛說出口,就被對方毫不留情地駁回。
那一絲尚存的期待被直接碾碎,這讓他的自尊心嚴重受挫。
小福特心頭發堵,語氣也不由硬了幾分:“既然陳總不考慮并購,那我們回歸現金收購也未嘗不可。”
“之前我們已經向馬斯克先生表達過明確報價,三個品牌打包:六十三億美元,這是福特的底線!”
陳天輕輕一笑,毫不留情的拒絕道:“六十三億絕無可能!”
“福特先生,你比我更清楚,這幾個品牌對福特而言早已不是優質資產,反倒是不斷吸福特血的水蛭,今天我開五十億美元的價格,不是想要趁火打劫。”
小福特何嘗不懂陳天話中的深意。
實體產業一旦失勢,往往會淪為無人接盤、有價無市的燙手山芋,最終大概率只能爛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