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又熱烈的討論之后,蘇寧和蘭芊翊選定的研究方向是“人工智能在醫療影像診斷領域的商業化路徑”。
這個題目專業門檻高,但前景廣闊,很考驗研究深度。
周一早晨,兩人抱著筆記本電腦和厚厚一沓文獻,走進六樓角落的小會議室。
“蘇寧,我先說一下初步的思路?!碧m芊翊打開筆記本,屏幕上的思維導圖清晰呈現,“我們可以從三個維度切入:技術成熟度、政策監管環境、商業模式可行性。我負責技術趨勢和競爭格局分析,你負責政策研究和商業模式推演,怎么樣?”
蘇寧沒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在思維導圖上,似乎在思考什么。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只有空調的輕微嗡鳴。
“可以。”他終于開口,聲音平靜,“但我覺得還可以加一個維度?!?/p>
“什么維度?”
“醫院和醫生的實際采納意愿?!碧K寧抬起眼,目光與她交匯,“技術再先進,商業模式再完美,如果一線使用者不買賬,商業化就是空談。我在看文獻時注意到,很多AI醫療產品失敗,不是技術不行,而是沒有融入醫療工作流?!?/p>
蘭芊翊眼睛一亮:“這個角度很重要!我之前在高盛做醫療科技行業分析時,也見過類似案例,產品很好,但醫生覺得增加了工作負擔,不愿用。”
“對。所以我們需要了解醫生的真實想法:他們最需要AI解決什么痛點?使用門檻有多高?培訓成本多少?是否影響現有工作流程?”蘇寧頓了頓,“這部分調研,單靠文獻分析不夠。”
“你的意思是?”
“實地訪談。至少要和五到十位不同科室的醫生深入交流,還要了解醫院采購決策流程?!碧K寧翻開自己的筆記本,“我之前在醫療行業工作過,有些資源可以用?!?/p>
蘭芊翊敏銳地捕捉到“在醫療行業工作過”這個信息,但她沒有追問,而是順著思路說:“那這部分……我們一起做?訪談設計、問卷調研,都需要臨床視角和商業視角結合?!?/p>
“可以?!碧K寧點頭,“我建議分兩步:先做文獻和行業報告分析,形成初步假設;再基于假設設計訪談提綱,有的放矢?!?/p>
“同意。”蘭芊翊快速記錄,“那我們先細化分工和時間表。第一周完成背景研究和框架搭建,第二周開始初步分析,第三周……”
兩人就這樣討論起來。
從研究框架到具體方法,從時間安排到成果預期,每一個環節都仔細推敲。
蘭芊翊發現,蘇寧雖然話不多,但每次提出的問題都切中要害;而當她提出建議時,他不是簡單地同意或反對,而是會問:“這個方法的局限性是什么?”
“有沒有更好的替代方案?”
“需要哪些資源支持?”
這種嚴謹讓她想起友為資本那位哈佛畢業的前男友陳占……
但不同的是,蘇寧沒有那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也沒有陳占那種咄咄逼人的氣質。
他的提問是真誠的探討,而不是彰顯自己的聰明。
……
分工定下時,已經過去一個小時。
兩人不約而同地看了看時間,都有些驚訝,討論效率比預期高得多。
“那……今天就開始?”蘭芊翊問。
“好。我先整理政策文件清單,下午發你共享文檔?!碧K寧合上筆記本,“對了,你習慣用哪種協作工具?Notion?飛書?還是傳統的Word+Excel?”
“Notion吧,可以建知識庫?!碧m芊翊說,“我建個workspace,邀請你?!?/p>
“好?!?/p>
簡單的對話,沒有客套,沒有不必要的解釋。
就像兩個早已配合多年的搭檔,自然而然地進入了工作狀態。
……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形成了默契的工作節奏。
每天上午九點,他們會用十五分鐘視頻同步進度……
即使都在公司,也選擇線上溝通,節省走動時間。
下午四點,再花二十分鐘在會議室面對面討論遇到的問題。
其余時間各自研究,需要配合時直接在微信上溝通,言簡意賅。
蘭芊翊逐漸適應了這種節奏,更準確地說,她很享受這種節奏。
周三下午,她完成了AI影像診斷技術發展脈絡的分析,自信滿滿地將初稿發給蘇寧。
圖表精美,數據翔實,邏輯清晰,這是她在友為資本練就的基本功。
半小時后,蘇寧回復:“方便現在討論一下嗎?”
“好的?!?/p>
兩人在小會議室碰面。
蘇寧打開她的文檔,直接翻到準確率對比分析那一頁。
“整體思路很好,結構清晰?!彼瓤隙ǎ缓笤掍h一轉,“但這個93.5%的準確率數據,我有疑問。”
他指著圖表上的一個數據點:“這是基于哪個數據集測的?”
“COCO-Medical,公開數據集里質量最高的之一?!碧m芊翊解釋道,“我對比了五篇頂會論文,這個數據是平均值?!?/p>
蘇寧微微蹙眉,蘭芊翊注意到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表情。
“公開數據集和醫院實際數據差異很大。COCO-Medical的數據經過嚴格清洗和標注,但醫院實際數據噪聲大、標注不一致。同樣的算法,在公開數據集上準確率能到95%,在實際醫院數據上可能只有80%出頭?!?/p>
蘭芊翊一愣,這個角度她確實沒考慮到。
“我查過幾篇臨床驗證研究?!碧K寧調出自己的筆記,“比如這篇今年二月發表在《Radiology》上的文章,同一個肺結節檢測AI,在公開數據集上靈敏度97.2%,但在三家醫院的實際臨床數據上,靈敏度分別只有89.1%、85.7%和82.3%?!?/p>
他把屏幕轉向蘭芊翊,密密麻麻的文獻筆記,標注著重點和數據對比。
“這個差距會影響商業化前景?!碧K寧繼續說,“如果只宣傳公開數據集上的高準確率,醫院采購后發現實際效果打折,會產生信任危機。我們應該區分‘理想場景性能’和‘實際場景性能’。”
蘭芊翊臉有些發燙,這是她疏忽了。
太依賴學術論文數據,忽略了臨床落地的復雜性。
“對不起,我重新做這部分分析?!彼\懇地說。
“不用道歉。”蘇寧語氣平靜,“研究本來就是不斷迭代的過程。我們一起把這塊補上?!?/p>
“我聯系了復旦醫學院的一個師兄,可以拿到一些脫敏的實際醫院數據做對比分析。大概明天能拿到?!?/p>
蘭芊翊驚訝地看著他:“你什么時候聯系的?”
“前天晚上,看到你初步框架時就想到了這個可能性?!碧K寧說得輕描淡寫,“剛好他最近在做類似的研究,數據可以共享?!?/p>
這一刻,蘭芊翊心里涌起一種復雜的感受。
這個搭檔,不僅能在她出錯時指出問題,還能提前準備好解決方案。
不是指責,而是建設性的幫助。
太可靠了。
“謝謝?!彼芍缘卣f道。
“互相補位而已?!碧K寧關掉文檔,“接下來我們分一下工:你繼續完善技術發展脈絡這部分,我負責臨床數據對比分析。周五前合稿,怎么樣?”
“好。”
……
隨著合作的深入,蘭芊翊開始不自覺地在工作中觀察蘇寧。
發現蘇寧對數據有種近乎偏執的嚴謹。
每個數字都要追溯原始來源,每個結論都要有至少兩個獨立信源的佐證。
有一次,為了確認某省醫療AI采購政策的出臺時間,他打了三個電話,查了政府網站、新聞報道和行業內部通訊,最后精確到年月日。
發現蘇寧雖然年輕,但看問題的角度常常很“老道”。
周四討論商業模式時,蘭芊翊提出了一個基于訂閱費的收入模型,計算出的市場規模相當可觀。
“理論上可行。”蘇寧看完后說,“但忽略了幾個實際約束。”
“什么約束?”
“第一,醫保支付問題。目前大部分AI輔助診斷項目不在醫保報銷范圍內,患者自費意愿有限。第二,醫院采購流程。公立醫院采購需要招標,周期長,決策鏈條復雜。第三,醫生培訓成本。AI工具需要醫生花時間學習,這個成本誰承擔?第四,責任界定。如果AI漏診,責任是醫生、醫院還是廠商?”
他一口氣說完,蘭芊翊愣住了,這些都是她沒考慮到的。
“那……你有什么建議?”她虛心問。
“分階段推進。”蘇寧在白板上畫起來,“第一階段,以科研合作形式進入醫院,積累臨床證據。第二階段,申請醫療器械注冊證,進入部分試點醫院的采購目錄。第三階段,推動進入醫保,實現規模化。每個階段的商業模式都不同。”
他邊畫邊講,邏輯清晰得像一份完整的商業計劃書。
蘭芊翊聽著,突然好奇他過去的經歷……
這種對產業落地的深刻理解,不像一個普通實習生該有的。
但她沒問,工作場合,不合適。
……
周五晚上,為了趕進度,兩人加班到九點。
報告主體部分基本完成,還差最后的總結和建議。
蘭芊翊揉了揉太陽穴,感覺有些疲憊。
“今天就到這吧!明天再繼續?!彼f。
蘇寧看了看時間:“好。我送你回去?這個點地鐵不太安全。”
“不用,我叫車就行?!?/p>
“不用拒絕!順路。”蘇寧已經拿起外套,語氣自然得不容拒絕。
車上,兩人都沒怎么說話。
蘭芊翊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流轉的夜景。
上海夜晚的燈光像一條流動的星河,璀璨卻疏離。
等紅燈時,她下意識抱了抱手臂。
車內空調太冷,她外套又薄。
蘇寧注意到了,伸手將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
“謝謝?!碧m芊翊輕聲說。
“小事?!?/p>
車繼續前行。
蘇寧選的路線不是最近的,但避開了擁堵路段。
蘭芊翊發現他很熟悉這些小路,轉彎、并道都從容不迫。
其實她不是沒被男生照顧過。
前男友陳占就是無微不至,但是給她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高思聰對她很殷勤,每天早安晚安,主動幫她拿東西,約她吃飯。
李小賢更直接,各種油膩的討好和暗示。
但蘇寧真的不同。
他的關心很自然,很克制,沒有任何刻意的成分。
就像現在,隨手調高空調溫度,但沒有借機開啟話題;送她回家,但沒有說“這么晚你一個人不安全”之類略顯越界的話。
這種分寸感,讓蘭芊翊覺得很舒服,竟然出現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感。
也讓她……越來越在意。
……
第二周周四,第一次預演。
模擬向上級匯報,限時二十分鐘。
兩人分工明確:蘭芊翊講技術部分和市場分析,蘇寧講政策環境和商業模式,最后共同展示實施建議。
“準備好了嗎?”預演前,蘭芊翊問。
“嗯?!碧K寧點頭,“按我們練習的節奏來?!?/p>
匯報開始。
蘭芊翊先介紹AI影像診斷的技術原理和發展階段,語言簡潔,圖表直觀。
講到關鍵技術突破時,她特意插入了一個臨床案例……
一個基層醫院通過AI輔助,將肺結節檢出率提高了30%。
這是蘇寧的建議:“技術部分要接地氣,用案例讓人理解價值。”
過渡到蘇寧部分時,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
蘭芊翊說完最后一句話,自然地看向蘇寧:“技術提供了可能性,但商業化落地還需要克服政策、支付和采納的多重挑戰。接下來請蘇寧介紹這方面的分析。”
蘇寧接話流暢,從監管政策講到醫保支付,從醫院采購流程講到醫生培訓體系。
他的PPT沒有花哨的設計,但每張片子都信息密度極高,邏輯環環相扣。
二十分鐘到,匯報準時結束。
蘭芊翊長舒一口氣:“比想象中順利?!?/p>
“嗯,節奏把握得很好?!碧K寧難得夸了一句,“你講技術時,那個基層醫院的案例選得很好,容易讓人聽懂?!?/p>
“是你提醒我要找具體案例的。”蘭芊翊說。
兩人相視一笑。
蘭芊翊突然注意到,蘇寧笑起來真的是很迷人,有一種俘獲她內心的震撼和漣漪。
這個發現讓她心里微微一顫。
“下午我們根據反饋微調一下?!碧K寧收起電腦,“尤其是政策風險部分,需要再強化數據安全和隱私保護的應對措施。”
“好。”
……
周五晚上,最終版報告完成。
兩人約在一處安靜咖啡館做最后校對。
咖啡館人不多,角落里只有他們和一對小聲討論課題的學生。
空氣里飄著咖啡豆的焦香和輕柔的爵士樂。
“這里,政策風險部分,要不要加一個‘數據隱私保護法’的影響?”蘭芊翊指著屏幕,“最近這方面監管在收緊。”
蘇寧湊近看了看,他的氣息突然靠近,蘭芊翊心跳漏了一拍。
從未在一個男人身上有過這種感覺,仿佛身邊坐著的是一座偉岸雄偉的高山。
“可以加,但應該放在次要位置?!彼穆曇粼诙呿懫穑澳壳皣鴥柔t療數據的隱私監管還在探索期,不是主要矛盾。主要矛盾還是審批流程和支付機制。”
“好?!碧m芊翊定了定神,在文檔里添加注釋。
兩人就這樣一句一句地校對,偶爾討論措辭,偶爾爭論某個觀點的強弱。
晚上十點,終于完成。
咖啡館要打烊了,服務員開始收拾隔壁桌子。
兩人走出門,初夏的夜風迎面吹來,帶著梧桐樹葉的清香和城市余溫。
“終于完成了?!碧m芊翊伸了個懶腰,感覺一周的疲憊都在夜風中消散。
“嗯?!?/p>
兩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就像一對剛剛萌動的情侶。
“蘇寧?!碧m芊翊突然開口,“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問完她就有點后悔,太突兀了。
但這個問題在她心里盤旋了好幾天,今晚終于忍不住。
蘇寧沉默了幾秒,夜風中,他的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深邃。
“做過很多很多的工作。”他回答得很模糊,“有過不同而又都是激情澎湃的經歷。”
“所以你才對產業落地這么了解?!碧m芊翊說,“不像剛入行的新人?!?/p>
蘇寧笑了笑:“可能只是喜歡想得深一點。”
雖然沒有多說,但蘭芊翊能感覺到,這個輕描淡寫的回答背后,藏著許多故事。
就像一片深海,表面平靜,底下卻有豐富的生態和隱秘的溝壑。
到了小區門口時,蘭芊翊突然看向蘇寧說道:“下周考核開始,我們的實習生經歷就告一段落了?!?/p>
“嗯。”
“以后……還能一起做項目嗎?”她問完,覺得自己有點唐突,又補充道,“我的意思是,和你合作效率很高?!?/p>
蘇寧看了她一眼,路燈下顯得蘭芊翊很是清純。
“如果有機會,當然可以。”他說,“不過,我永遠不會忘記你這個搭檔。”
“那就好。”她說,“晚安?!?/p>
“晚安。”
看著蘇寧轉身離開的背影,蘭芊翊站在小區門口,久久沒有動。
她想起這一周的合作——高效、默契、充實。
想起蘇寧指出她錯誤時的嚴謹,提前準備解決方案時的周到,送她回家時的細心。
也想起自己越來越頻繁地,在工作間隙偷偷看他思考時的側臉;想起他湊近看屏幕時,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味;想起他笑起來時,眼角那幾道淺淺的紋路。
前男友陳占讓她無所適從,甚至于彷徨煩躁。
高思聰的熱情讓她有壓力,李小賢的騷擾讓她厭惡,而孫弈秋的懵懂卻是讓她憐憫。
只有蘇寧,那種平靜、沉穩、專業的態度,讓她覺得自在,又忍不住被吸引。
就像一片深邃的海,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藏著豐富的世界。
你越靠近,越想探索。
而她,好像已經不知不覺,走到了海邊。
甚至,有了一點想要涉水而行的沖動。
哪怕是葬身于大海,也是無怨無悔。
這感覺讓她有點慌,又有點……期待。
手機震動,是蘇寧發來的微信:“報告已發你郵箱,最終版。下周考核加油?!?/p>
簡潔,專業,沒有任何多余的曖昧。
但蘭芊翊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效率,一如既往。
“收到,你也加油。周末好好休息。”
然后,收起手機,走進小區,迅速把剛才的心動深埋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