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當天,氣氛緊張得要命。
實習生們一個個上去演講,郝帥和孫弈秋排在最后。
看著前面的人或好或壞,兩個人的手心都冒汗。
公司高層都來了——曲忠輝、余雯麗,王運來,還有吳恪之和馬總。
吳恪之進場時,特意走到蘭芊翊面前,“好好講,我最看好你。”
他的聲音不小,周圍人都聽見了。
蘭芊翊的能力確實是很強,而且為人平和不爭不搶,非常符合吳恪之對下屬的預期。
蘭芊翊點點頭,沒說話,但心里穩了不少。
開始考核了。
前面幾個實習生講得磕磕巴巴,曲總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感覺這批實習生的素質真的是好差。
有個男生說自己五歲學國際象棋,拿過省里亞軍,但后來放棄了。
本來是為了打感情牌拉拉分,曲總卻是直接打斷了他:“你為什么放棄?”
男生支支吾吾。
曲總搖頭:“連自己的失敗都不敢面對,我看不到你的韌性。下一個。”
這話說得重,會議室里頓時鴉雀無聲。
孫弈秋在旁邊聽著,心里像被刺了一下……
當初他也放棄過熱愛的圍棋,那種滋味太難受了。
而郝帥的狀態明顯不對。
他臉色發白,額頭冒冷汗,手指緊緊攥著稿子。
孫弈秋小聲問:“你沒事吧?”
郝帥勉強搖頭,但呼吸都是亂的。
臺上,輪到蘭芊翊了。
她走到前面,打開PPT,開始講他們做的“人工智能醫療影像”項目。
從技術原理講到市場前景,條理清晰,數據詳實。
講到一半,曲總突然舉手打斷:“你剛才說醫院采納意愿是關鍵,那你們調研了幾家醫院?數據來源可靠嗎?”
這問題有點突然。
但蘭芊翊只是頓了一下,就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表格:“我們訪談了八家三甲醫院、十二位放射科醫生,這是訪談記錄摘要。數據來源包括公開論文和我們通過合作渠道獲得的脫敏臨床數據。”
她把表格遞過去,繼續講。
旁邊,蘇寧配合她調出補充圖表,兩人眼神一碰,銜接得天衣無縫。
曲總翻著表格,沒再打斷,主要是這個項目很完美。
幾乎可以說這個項目可以送風控進行審核了,曲總對著一旁的余雯麗低聲嘀嘀咕咕了半天。
很明顯曲總和余雯麗都是很心動,絕對會后好好的做這個項目。
而講到最后,蘭芊翊總結說道:“所以這個項目不是純技術導向,而是以解決臨床痛點為切入點,分三階段推進……”
她說完,看向蘇寧。
蘇寧自然地接話,補充了兩個政策風險應對建議。
整個過程流暢得像提前排練過無數遍……
但實際上,他們只合練了三次。
畢竟項目本身扎實,蘭芊翊的演講也精彩,吳恪之聽著,也是認為兩人穩了。
他小聲對旁邊的林宇明說道:“技術很炫,也說到人心上。”
林宇明點頭:“看曲總的意思是想繼續推進這個項目了,這在實習生期間還是相當罕見的。”
“蘭芊翊和蘇寧穩了!看來這就是實力。”
“要不要繼續留下蘇寧?”
“蘇寧的來歷太神秘!決定權不在我們四組,還是盡可能的爭取蘭芊翊好了。”
“不再試試?”
“老林,做人就是要務實。”
“……”
接著是曾浩,緊張得聲音發抖,講得磕磕絆絆。
曲總聽得直皺眉。
終于輪到郝帥和孫弈秋。
郝帥站起來時,腿都在打顫。
孫弈秋扶了他一下,兩人一起走上前。
郝帥一開口,聲音就是飄的:“各、各位領導好,我們研究的項目是……”
他卡住了。
稿子上的字像在跳,他一個都看不進去。
腦子里全是父親嚴厲的臉,“你必須進金宸”“別給我丟人”。
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流,郝帥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臺下安靜得可怕,旁聽的林宇明已經捂住了臉。
“對、對不起……”郝帥突然說,“我能去一下洗手間嗎?”
曲總抬眼看表:“可以,但時間算在你們的闡述時間里。”
孫弈秋急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郝帥往旁邊拉了一步,自己站到前面:“各位領導,我們研究的是消費升級背景下的新零售模式……”
他想救場,但一開口,自己也慌了。
語言組織得亂七八糟,明明心里知道該說什么,嘴巴卻跟不上。
講到一半,他自己都聽不下去,太差了。
就在這時候,郝帥從洗手間回來了。
他臉上還掛著水珠,但眼神定了不少。
他輕輕拍了拍孫弈秋的后背,重新走上前:“抱歉,剛才我狀態不好。接下來由我繼續闡述。”
他接過話筒,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穩了下來:“我們的核心觀點是,新零售的本質不是線上線下簡單結合,而是以數據驅動重構人、貨、場……”
雖然不算出彩,但至少正常發揮了。
孫弈秋在旁邊聽著,暗暗松了口氣。
……
第一輪結束,中場休息。
洗手間里,孫弈秋用冷水沖臉。
吳恪之走進來,站在他旁邊洗手,頭也不抬地說:“講成那樣,我都替你急。”
孫弈秋低著頭:“對不起,吳總。”
“光對不起有屁用。”吳恪之關掉水龍頭,“下一輪是向搭檔推薦項目,說服對方投資。你知道該怎么做嗎?”
孫弈秋搖頭。
吳恪之看著他,忽然說:“實在打不過,就同歸于盡吧。別怕輸,怕就什么都完了,反正你是光腳不怕穿鞋的。”
孫弈秋愣了愣,抬頭:“吳總,圍棋里有一句話,未到終局,焉知生死。”
吳恪之盯著他看了兩秒,笑了:“行,記住你這句話。”
……
第二輪開始。
規則很簡單:實習生兩兩一組,輪流向對方推薦一個虛擬項目,說服對方“投資”。
投資額虛擬,但要看說服力和項目價值。
高思聰和他的搭檔先上。
高思聰推薦的是一個“共享辦公升級方案”,他講話時一直觀察對方表情,發現對方對“成本控制”特別在意,就故意強調項目能“降低30%運營成本”。
對方果然心動,投了。
但吳恪之在臺下搖頭:“太取巧了。抓住別人弱點下套,這不叫說服,叫算計。”
接著是蘭芊翊和蘇寧。
蘭芊翊先推薦。
她站起來,面向蘇寧:“蘇寧,我向你推薦一個項目:‘她寓’——專門針對職場女性的租房與求職一體化平臺。”
她打開簡單的頁面草圖:“目前市場上租房軟件混亂,女性獨自租房常遇到安全、隱私問題。求職軟件則信息過載,匹配效率低。‘她寓’把兩者結合,只認證真實房源與雇主,引入女性用戶評價體系,并附帶法律咨詢、合同審核等增值服務。”
她講得很細,從市場容量、用戶痛點,到盈利模式、風險控制。
最后她說:“這不是簡單的租房軟件,而是幫助職場女性在陌生城市站穩腳跟的生態。初期可以從一線城市試點,積累口碑后快速復制。”
蘇寧聽完,問:“認證成本會不會太高?如何保證房源和雇主信息的真實性?”
蘭芊翊答:“采用邀請制加人工審核。前期寧愿慢,也要保證質量。我們已經聯系了三家女性社群組織,愿意作為種子用戶和推薦渠道。”
蘇寧點頭,又問:“盈利周期預計多長?”
“18個月實現盈虧平衡,24個月開始盈利。”蘭芊翊給出具體數字。
蘇寧沉默了幾秒,然后說:“我投。”
臺下有人小聲議論,這么干脆?
輪到蘇寧推薦。
他站起來,語氣平靜:“我推薦的項目是:‘初釉’——高端天然成分護膚品牌。”
他打開一份市場分析報告:“目前高端護膚品市場被國際大牌壟斷,但年輕消費者越來越看重成分、溯源和品牌理念。‘初釉’主打三點:一是全成分公開可溯源,二是采用中國傳統植物配方現代化提純,三是每售出一瓶就捐贈一定比例給女性創業基金。”
他講得不急不緩,但每個數據都有支撐:“我們的調研顯示,25-35歲女性中,68%愿意為‘成分透明’支付溢價。品牌故事可以圍繞‘東方美學’和‘女性力量’展開,容易引發情感共鳴。”
蘭芊翊問:“研發和生產成本如何控制?”
蘇寧答:“已與國內頂尖的植物提取實驗室達成合作意向,配方研發階段共同投入。生產方面,考慮收購一家符合國際標準的小型工廠,前期以輕資產模式運行。”
“市場競爭呢?”
“避開與雅詩蘭黛、蘭蔻等正面競爭,主打細分市場……‘成分黨’和‘國風支持者’。第一批產品計劃通過小紅書、B站等平臺進行種子用戶培養,不做大規模廣告。”
蘭芊翊思考片刻,抬頭:“我投。”
頓了頓,她又補充,“但我建議增加線下體驗環節,比如與高端酒店、女性書店合作開展快閃體驗店。護膚品需要觸感和氣味體驗,純線上難以建立完全信任。”
蘇寧認真記下:“建議很好,可以加入下一版方案。”
兩人對話專業、利落,沒有一句廢話。
臺下,曲總微微點頭。
馬總側身對一旁的狗腿子趙博千說道:“這倆實習生,有點意思。”
“要不都給他們搶過來?”
“僧多肉少!要一個就不錯了。”
“那馬總想要哪一個?”
“秘密。”
……
實習結束后,大家有一周時間等待結果。
蘇寧哪兒也沒去,睡到自然醒。
中午吃了飯,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去趟建國集團看看。
說起來有點好笑,在金宸實習這么久,他幾乎沒提過家里的事。
公司里的同事都以為他就是個普通畢業生。
而自己也對家里的產業漠不關心,主要是明白關心也沒用。
建國集團總部在陸家嘴,一整棟樓,氣勢恢宏。
蘇寧沒打招呼,直接刷卡進了大堂。
前臺小姑娘看見他,愣了一下,連忙站起來:“蘇……蘇公子?您怎么來了?”
“隨便看看。”蘇寧擺擺手,“我爸在嗎?”
“蘇總在開會,要通知他嗎?”
“不用,我隨便轉轉。”
他坐電梯上樓。
經過辦公區時,不少人認出他來,竊竊私語。
建國集團做進出口貿易起家,現在業務鋪得很大,從大宗商品到日用消費品都做。
其實這還是蘇寧第一次來到建國集團,畢竟自己的身份是走失回歸的幸運兒。
走到國際貿易部,隔著玻璃墻看里面。
幾十號人盯著電腦,電話聲、鍵盤聲、討論聲混在一起,大屏幕上滾動著全球主要港口實時數據、匯率波動、大宗商品價格。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匆匆走出來,看見蘇寧,嚇了一跳:“蘇寧?你怎么來了?”
這是張總,跟了他爸二十多年的老部下,經常去蘇家大宅匯報工作。
一來二去的,雖然蘇寧沒有來過建國集團,但是集團上下都知道蘇寧的存在。
“張總,忙呢?”蘇寧笑笑。
“可不,上周剛簽了個巴西的鐵礦石大單,這周又在談東南亞的橡膠。”張總抹了把汗,“董事長最近壓力大,貿易戰搞得咱們很多單子要重新談。”
蘇寧點點頭。
他在金宸看宏觀報告時,就注意到進出口行業今年不好過。
“現在利潤率怎么樣?”他問。
“比去年降了快兩個點。”張總嘆氣,“成本漲,匯率波動,客戶還拼命壓價。不過董事長已經想到了辦法,正在往供應鏈上游走,想在海外控股幾個礦場和種植園,把主動權抓回來。”
蘇寧聽著,心里有數了。
金宸那份實習報告里,他分析過傳統貿易企業的轉型路徑,向上游整合確實是條路。
“對了,你實習結束了吧?聽說在金宸?”張總問,“怎么樣,要不要回來幫董事長?雖然他嘴上不說,其實盼著呢。”
“再說吧。”蘇寧沒正面回答,“我先去我姐那兒看看。”
……
蘇晴的公司在張江,搞無人機的。
準確說,主要是給大疆供應零配件,自己也做整機,但規模比大疆小得多。
蘇寧到的時候,蘇晴正在測試間盯著工程師調試一臺新樣機。
看見弟弟,她摘掉護目鏡:“喲,蘇少爺來視察工作來了?”
“姐,我就是感覺挺無聊的,所以到處看看。”蘇寧笑了笑,“公司情況怎么樣?”
“還行,老樣子。大疆的訂單穩,自己的品牌也在慢慢做。”蘇晴領著他在車間轉,“你看這臺,是我們新設計的農業植保機,續航比市面同類產品長20%,但成本壓不下來,賣得一般。”
蘇寧看著那臺灰色的無人機,機翼上印著“晴空科技”的logo。
“市場推廣做得不夠吧?”他說,“光技術好不行,得讓買家知道。”
“知道啊!可沒錢砸廣告。”蘇晴聳肩,“大疆占了大半市場,我們這種小品牌,只能靠性價比和細分領域一點點啃。”
她頓了頓,看向蘇寧:“你呢?金宸實習結束了,接下來什么打算?爸是不是又催你回來?”
“這個倒是沒有提。”蘇寧坦白,“另外,我想自己再看看,萬一能夠順利入職,也想在金宸資本歷練一下。”
“隨你。”蘇晴拍拍他肩膀,“不過我提醒你,家里這攤子早晚你得接。爸年紀大了,集團轉型壓力大,他需要你。”
蘇寧沒說話,他懂。
其實蘇寧更明白,蘇晴這句話更多的是試探,試探蘇寧對蘇家產業的態度。
畢竟生在豪門哪個又是簡單的,哪怕正在讀高中的蘇明都是心態復雜。
蘇明為什么一直看自己這個哥哥不順眼,不就是因為自己的出現搶了他的風采,接下來還要和他們爭搶蘇家的財產和繼承權。
-……
晚上是回蘇家大宅吃的飯,母親李秀琴讓傭人做了一桌菜,不停給蘇寧夾菜。
“實習累了吧?多吃點。”她說著,話鋒一轉,“對了,上次你李慎思伯伯來拜訪,他的女兒李詩妍還有印象嗎?”
蘇寧筷子一頓:“有點印象,怎么了?”
“她在一家幼兒園做幼師。”李秀琴語氣隨意,但眼神期待,“正好你最近沒什么事,你去見見,年輕人多聊聊。”
蘇寧明白了。
李詩妍是李慎思的女兒,李慎思是投資界大亨,號稱獨角獸之王。
兩家要是能聯姻,生意上也能互補。
“媽,我現在沒想這些。”蘇寧說。
“沒讓你想什么,就當見見朋友。”李秀琴堅持,“詩妍那孩子我一直喜歡,長得漂亮,性格也好。你李伯伯也挺喜歡你的。”
蘇寧看了父親一眼。
蘇建國低頭吃飯,沒說話,但默認的態度很明顯。
“爸,你也這么想?”蘇寧直接問。
蘇建國放下碗,擦了擦嘴:“生意歸生意,感情歸感情。不過你李伯伯確實有些想法,說希望年輕人多來往。咱們兩家知根知底,比外面那些強。”
話說到這份上,意思很明白了。
“行,我去。”蘇寧說,“但只是見見,別的別多想。”
李秀琴頓時笑了:“好好好,就是見見。”
吃完飯,蘇寧回自己房間。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城市的夜景,心里有點煩。
實習考核結果還沒出,家里已經給他安排好了下一步……
回家族企業、結交世交女兒、準備接班,一條清晰又沉重的路。
手機震動,是蘭芊翊發來的微信:“在干嘛?”
蘇寧看著那三個字,忽然覺得輕松了一點。
他回復:“剛吃完飯。你呢?”
“在看泡沫劇,等結果好焦慮。好無聊。”蘭芊翊回得很快,“你說咱們能過嗎?”
“應該能。”
“你這么有信心?”
“對你我一向有信心。”
發完這條,蘇寧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周末有空嗎?我請你聽愛樂團的音樂會。”
過了大概一分鐘,蘭芊翊回復:“好啊!周六下午?”
“行。”
放下手機,蘇寧覺得窗外的夜景,好像沒那么沉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