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戰似乎沒指望林夏回答,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聲音帶著一種夢囈般的苦澀:
“沒有幽冥靈貓,她就不用生下來就被打上‘星羅媳婦’的烙印,不用從懂事起就被逼著去學那些冰冷的規矩,不用和她的親姐姐……像兩頭被關在同一個籠子里的困獸,必須拼個你死我活……”
他眼中閃過一絲深切的悲哀。
“朱竹云……那也是我的女兒啊!我看著她們從襁褓里的小小一團,長成如今的模樣……可這該死的宿命!這該死的規矩!生生把她們逼成了仇敵!把骨肉親情碾得粉碎!”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時空,看到了更久遠的未來,帶著絕望的預判。
“現在只是開始……等她們再大些,等戴沐白和戴維斯之間的爭斗徹底白熱化……她們姐妹之間……必有一死!勝者踩著敗者尸骨活下去,敗者……連骸骨都會被家族抹去痕跡!這就是幽冥靈貓的宿命!這就是綁在星羅皇室戰車上的代價!”
朱戰猛地收回目光,看向林夏,那雙深陷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充滿了無法化解的疲憊和一種近乎懇求的復雜情緒:
“小夏,你告訴我……我該怎么辦?作為一個族長,我必須維護規矩,必須確保朱家與皇室聯姻的穩固,必須推動這場殘酷的競爭,哪怕犧牲的是我的親生女兒!可作為一個父親……我……”
他哽住了,后面的話再也說不出口,只是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
夕陽的最后一抹余暉徹底消失在地平線下,湖心亭被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暮色之中,寒意漸起。
林夏靜靜地聽著,看著眼前這個痛苦掙扎的男人。
他明白朱戰這番剖白的目的絕不單純——有示弱以博取同情、拉近距離的成分,有試探他林夏對朱竹清態度的意圖,或許還有一絲……希望他能在這殘酷宿命中為朱竹清帶來一絲變數的渺茫期待?
但林夏更清晰地看到了這聲嘆息背后,那如磐石般堅硬、如寒冰般冷酷的家族宿命和皇室鐵律對個體無情的碾壓。
朱戰的痛苦是真的,但他的立場也絕不會因此改變。
他依然是那個會為了家族利益毫不猶豫將女兒推入角斗場的族長。
林夏端起早已涼透的茶,輕輕啜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一絲苦澀。
他沒有直接回應朱戰的痛苦,而是望向暮色中沉寂的湖面,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迷霧的清晰。
“朱叔叔,宿命之所以是宿命,是因為它看起來堅不可摧,仿佛由星辰運轉的法則鑄就。但您有沒有想過……”
他轉過頭,暗金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驚人,直視朱戰。
“星辰,也并非永恒不變。”
“棋局之內,棋子自然要遵循棋手的規則。但如果……這枚棋子,擁有了掀翻棋盤的力量呢?”
林夏的話語,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一顆石子,在朱戰心中激起劇烈的漣漪。掀翻棋盤?這何等的狂妄!又何等的……令人心悸!
朱戰猛地睜開眼,震驚地看著眼前這個年僅七歲、卻已展現出驚世駭俗天賦的少年。
林夏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拿起一塊點心,慢條斯理地掰碎,喂給身邊早已等得不耐煩的幼基拉斯。
暮色四合,湖心亭陷入一片寂靜。
晚風帶來涼意,吹散了朱戰心頭那點復雜的情緒,只剩下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隱秘的希望火種。
他深深看了林夏一眼,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站起身,高大的身影融入漸濃的夜色,沿著回廊緩緩離去,步伐似乎比來時更加沉重,又仿佛卸下了某些東西。
林夏獨自坐在亭中,聽著腳步聲遠去,指尖輕輕敲擊著冰冷的石桌。
幼基拉斯滿足地啃著點心,發出細微的“嘎嘣”聲。
“宿命?規矩?”
林夏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等著吧。我會用最堅硬的礦石,打造一把能砸碎所有枷鎖的礦鎬。”
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沉沉地壓在朱府連綿的屋脊之上。
湖心亭的談話余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雖已平復,卻在朱戰心底鑿開了一道前所未有的縫隙。
朱府的核心區域,朱戰的書房內。
窗戶緊閉,隔絕了清冷的月光,只有書桌上一盞魂導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將朱戰高大的身影投射在掛滿星象圖和家族譜系的墻壁上,顯得格外沉重而孤獨。
他沒有修煉,也沒有處理族務,只是背著手,在鋪著厚實獸皮地毯的書房內踱步。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無形的荊棘之上。
“星辰……也并非永恒不變……”林夏那平靜卻石破天驚的話語,如同魔咒般在他腦海中反復回蕩。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敲打著他根深蒂固的認知。
他走到巨大的星羅帝國疆域圖前,手指無意識地劃過象征著星冠家族和幽冥靈貓家族緊密相連的徽記。這傳承了數百年的聯盟,這用無數代人的鮮血和犧牲澆灌的“規矩”,真的堅不可摧嗎?林夏展現出的潛力太過駭人,幼基拉斯那匪夷所思的能力,七歲斬殺千年魂獸,修復國器……這一切都在預示著,這個少年擁有著顛覆常理的可能。
“掀翻棋盤……”朱戰咀嚼著這兩個字,眼中閃過極其復雜的光芒。有對那狂妄構想本能的抗拒,有一絲隱秘的、連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悸動,但更多的,是深沉的恐懼。
他不敢賭。
朱家歷經風雨,能在星羅帝國屹立不倒,成為與星冠皇室休戚與共的頂級門閥,靠的就是對規則的絕對遵守和對皇室的絕對忠誠。這“幽冥靈貓”的宿命,是枷鎖,也是護身符。若由他朱戰打破……后果不堪設想。皇室震怒,家族內部的分裂,其他虎視眈眈的勢力……他仿佛已經看到了朱家大廈將傾、血流成河的景象。
“為了兩個女兒……”他痛苦地閉上眼,眼前浮現出朱竹云幼時蹣跚學步的可愛模樣,以及朱竹清那雙越來越酷似亡妻的、沉靜卻隱含倔強的黑眸。妻子的早逝,一直是朱戰心中最深的痛楚,而竹清的眼睛,就是那痛楚的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