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眼神微閃,迅速調整了一下表情,將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和專注留在臉上,起身拉開了沉重的木門。
門外,朱戰高大的身影幾乎堵住了門口的光線。他穿著常服,臉上沒有了前廳時的雷霆震怒,反而顯得有些沉郁,目光復雜地落在林夏身上。
看到林夏略顯“憔悴”的面容和工坊內“一片狼藉”的研究景象,他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歉意?
“朱叔叔。”
林夏微微躬身,語氣恭敬中帶著點“被打斷研究”的疑惑。
“嗯。”
朱戰應了一聲,目光掃過工坊內部,在那堆“研究”中的礦石上停留片刻,才緩緩道。
“忙了這么久,出來透透氣吧。陪叔叔去湖心亭坐坐,說說話。”
林夏心中了然,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遲疑。
“這……朱叔叔,冠冕的修復……”
“不急于一時?!?/p>
朱戰擺擺手,語氣不容置疑,但比之前柔和了許多。
“身體要緊。走吧?!?/p>
“是?!?/p>
林夏不再推辭,鎖好工坊門,跟隨著朱戰穿過朱府層層疊疊、光影交錯的回廊。
夕陽的金輝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路沉默,只有腳步聲在空曠的庭院中回蕩。
朱府的湖心亭建在一方不大卻極為清澈的人工湖中央,九曲回廊相連,四周遍植垂柳與名貴花木,環境清幽雅致。
此時夕陽西下,湖面倒映著漫天紅霞與亭臺的剪影,波光粼粼,美不勝收。
然而,這如畫景致下,卻彌漫著一股無形的壓抑。
侍女早已在亭中的石桌上備好了清茶和幾樣精致的點心,隨即無聲退下,遠遠侍立。
朱戰率先落座,示意林夏也坐。
他拿起溫熱的青瓷茶盞,卻沒有立刻喝,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細膩的杯壁,目光望著湖心被晚霞染紅的粼粼波光,沉默了片刻。
林夏也不催促,端起自己的茶盞,輕輕吹拂著浮沫,耐心等待。
終于,朱戰深吸一口氣,轉回頭,目光落在林夏臉上,那眼神復雜難明,有審視,有掙扎,最終化為一聲帶著沉重疲憊的嘆息。
“小夏。”
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少見的坦誠。
“之前在前廳……是我太著急了,口不擇言。那些話……你不要放在心上?!?/p>
林夏放下茶盞,臉上露出“受寵若驚”又帶著點“茫然”的神情。
“朱叔叔,您言重了。那件事本就是我有錯在先,擅自帶竹清離府,讓您和家族蒙受擔憂,更是讓皇室那邊……您生氣是應該的,我理解?!?/p>
朱戰聞言,臉上肌肉細微地抽動了一下,林夏的“懂事”和“認錯”,反而讓他心頭那絲愧疚感更清晰了些。
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自嘲。
“生氣?是,我生氣。但更多是……后怕?!?/p>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仿佛穿透了林夏的身體,看到了更深層的東西。
“我也是剛剛才從暗衛的密報中得知……你們在幽寂山脈,遭遇了五千年級別的幽影豹?!?/p>
林夏心中冷笑,面上卻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心有余悸”。
“是……那畜生確實厲害,若非幼基拉斯拼死爆發,加上我們運氣好找到了那處礦脈的地形可以利用,恐怕……”
朱戰盯著林夏,似乎在判斷他話語中的真偽,但幼基拉斯那夸張的戰斗力,暗衛的親眼所見是實打實的。
一個七歲孩子,帶著一個六歲女孩,能在千魂獸爪下逃生,都是極為幸運的事情了,而林夏和他的武魂幼基拉斯,居然直接將其斬殺了,這本身就足以顛覆常理。
“那處礦脈……”
朱戰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
“修復星耀冠冕的必需品?!?/p>
林夏坦然道,這瞞不住。
“品質極高,儲量驚人。正是為了尋找修復星耀冠冕所需的替代核心關鍵材料,我才冒險深入。幻星琉璃蘊含精純星辰之力,雖遠不及原寶石,但經過特殊處理,或可暫時穩定冠冕核心,為后續尋找真正匹配的寶石爭取時間。”
他半真半假地說道,將尋找材料的目的清晰點出。
朱戰眼中精光一閃,顯然林夏的這個說法,完美解釋了他為何帶朱竹清去那等險地——是為了皇帝的任務!
這個理由,足以抵消他私自離府的大部分過錯,甚至……有功!
“原來如此……”
朱戰緩緩點頭,緊繃的神色似乎又緩和了一分。
他看著林夏略顯“稚嫩”卻已透露出不凡沉穩的臉龐,再看看他身邊上那只正歪著腦袋、好奇打量錦鯉的幼基拉斯,心中那點因林夏出身鐵匠協會而產生的最后一絲輕視,也徹底煙消云散。
此子,絕非凡俗!
其未來,不可限量!
與之交好,甚至綁定,對朱家利大于弊。
想到這里,朱戰心中有了計較,他拿起茶盞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詞句。
亭中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風吹拂柳條的沙沙聲和錦鯉偶爾躍出水面的輕響。
良久,朱戰放下茶盞,發出一聲悠長而深沉的嘆息,這嘆息仿佛來自靈魂深處,帶著一種無法排遣的沉重和……悲涼。
他不再看林夏,目光投向湖面盡頭即將沉入地平線的落日,那余暉將他剛硬的側臉輪廓鍍上一層暖色,卻驅不散他眼中的陰霾。
“小夏。”
他聲音低沉沙啞,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林夏傾訴。
“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看著竹清那孩子,看著她那雙越來越像她母親的眼睛,看著她一天天長大……我這心里頭……”
他頓了頓,似乎在壓抑翻涌的情緒,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石桌的邊緣,指節泛白。
“我就在想……要是……要是老天爺開開眼,讓她沒有繼承那該死的幽冥靈貓武魂……該多好??!”
最后幾個字,他說得極其緩慢,極其用力,仿佛每一個字都帶著千斤重擔,帶著刻骨的無奈和掙扎,從牙縫里擠了出來。
這不再是那個掌控一族、威嚴冷酷的朱家族長,更像是一個被命運扼住了咽喉、無能為力的父親。
林夏心中猛地一震!
他設想過朱戰可能會為修復冠冕的材料而示好,可能會為之前的斥責而道歉,甚至可能暗示拉攏,但他萬萬沒想到,朱戰會袒露出如此深沉的、屬于一個父親的痛苦和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