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舉主考官定為伍建章的消息,如同一陣清風,吹遍了洛陽城內外。
紫微宮的旨意既出,滿朝文武雖無異議,卻也有不少人心中泛起波瀾。
尤其是那些覬覦考官之位的官員,雖不至于失望怨懟,卻也難免生出幾分悵然。
畢竟,這場科舉并非只是尋常選官,而是關乎九州文運的盛事。
大隋立國以來,文風漸盛,儒家修行者更是以文運為根基。
此次科舉匯聚天下才子,必然會引動九州文運潮汐。
屆時,參與其中的考官,尤其是儒家出身者,便能沾染文運氣息,滋養自身道基,甚至有望突破修行瓶頸。
這等無形的好處,足以讓任何有心者趨之若鶩。
吏部侍郎裴炬的府邸,坐落于洛陽城的東側坊區。
府邸不算奢華,卻透著一股書卷氣,庭院中種植著幾株梧桐,葉片青翠,隨風搖曳。
裴炬身著青色官袍,面容儒雅,正獨自站在書房窗前,望著庭院中的景致,神色間帶著一絲思索。
他乃是儒家修行者,修為已至凡人的巔峰,卡在這個境界已有數年,始終難以突破。
此次科舉的文運機緣,對他而言,正是突破的關鍵。
主考官之位無望,但若能成為其中一場的考官,沾染幾分文運,或許便能邁過那道坎。
這也是為何那么多人都著眼于科舉這樁盛事的緣故。
因為,這不僅是那些學子的機緣,也是他們這些修行者的機緣。
“大人,牛老府中傳來消息,說他今日午后有空見您?!惫芗逸p聲稟報。
裴炬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連忙道:“備車,我即刻前往。”
……
半個時辰后,裴炬的馬車停在了牛弘府邸門前。
牛弘作為副主考官,事務繁忙,卻還是親自在府門前迎接。
兩人寒暄片刻,便一同走入書房。
書房內,書架林立,擺滿了各類典籍,空氣中彌漫著墨香與書卷的氣息。
牛弘親手為裴炬倒了一杯茶,笑道:“裴侍郎今日前來,想必是為了科舉考官之事吧?”
裴炬也不繞彎子,起身躬身道:“牛老明鑒,晚輩今日前來,確實是想求牛老成全?!?/p>
“晚輩修行多年,卡在返虛合道境難以寸進,此次科舉文運鼎盛,若能有幸成為一場考官,沾染幾分文運,或許便能突破瓶頸。”
“還請牛老相助!”
他語氣誠懇,眼中滿是期盼。
牛弘乃是當世大儒,不僅學識淵博,更是修行高深,對儒家修行者的困境深有體會。
牛弘放下茶杯,沉吟片刻,緩緩道:“裴侍郎的心思,老夫明白。”
“科舉考官之位,確實是難得的機緣?!?/p>
“只是,你可知曉,禮部尚書楊玄感,也對考官之位志在必得?”
裴炬心中一凜,隨即點頭道:“晚輩知曉?!?/p>
“楊尚書出身弘農楊氏,文采斐然,威望卓著,主考官之位雖失,但要爭一場考官之位,確實比晚輩更有優勢?!?/p>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不過,晚輩所求,并非主考之位,只是其中一場的考官?!?/p>
“楊尚書身份尊貴,未必會在意這一場之位。”
“而且,晚輩在吏部多年,負責官員考核,經驗豐富,定能確??荚嚬?,不辜負陛下與牛老的信任?!?/p>
牛弘看著裴炬,眼中閃過一絲贊許。
裴炬為人正直,能力出眾,確實是考官的合適人選。
而且,他與世家勢力牽連不深,也符合楊廣打破壟斷的初衷。
“好?!迸:朦c了點頭,“老夫答應你?!?/p>
“待考官選拔之時,老夫會向伍建章舉薦你?!?/p>
“不過,最終能否入選,還要看伍建章的決斷,以及陛下的旨意?!?/p>
裴炬心中大喜,連忙躬身行禮:“多謝牛老成全,晚輩定不負牛老所望!”
“不必多禮。”牛弘擺了擺手,“你只需記住,科舉乃是國之大事,務必公正無私,選拔出真正的人才?!?/p>
“切不可因個人私利,壞了科舉的規矩?!?/p>
“晚輩謹記牛老教誨!”裴炬鄭重應道。
……
與裴炬的主動求見不同,戶部侍郎王翼則顯得平靜許多。
他的府邸位于洛陽城的西側坊區,更為簡樸,庭院中只有幾株翠竹,透著一股清雅之氣。
王翼身著灰色官袍,面容清瘦,眼神平靜,正坐在書房中批閱公文。
他也是儒家修行者,修為與裴炬相當,同為返虛合道境。
對于科舉考官之位,他并非不心動,只是性格內斂,不喜鉆營。
“大人,政事堂傳來旨意,任命您為此次科舉的考官,負責策論一場的閱卷事宜?!惫芗掖掖易呷霑?,躬身稟報。
王翼手中的筆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靜。
他放下筆,接過旨意,緩緩說道:“知道了?!?/p>
“大人,您……您沒找人舉薦,怎么會被任命為考官?”管家有些不解。
在他看來,考官之位競爭激烈,若不主動運作,很難入選。
王翼笑了笑,沒有解釋。
……
“王侍郎!”
數日后,王翼前往政事堂之時,一名相熟的官員見狀,上前攔住。
隨后,他便是忍不住問道:“王侍郎,恭喜恭喜,消息都已經傳開了!”
“你是如何得到考官之位的,不少人都在爭搶,沒想到你卻不聲不響就入選了,真是令人羨慕?!?/p>
王翼抬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地說道:“并非我有什么門路,而是陛下與忠孝王的考量?!?/p>
“我出身寒門,與任何世家門閥都沒有牽連,且是開皇年間的進士,既有科舉出身的經歷,又能保證公正公平。”
“在如今的局勢下,沒有比我更合適的人選了?!?/p>
他的話語簡單直白,卻道出了關鍵。
楊廣重開科舉,本意便是打破世家門閥的壟斷,選拔寒門才子。
王翼的背景與經歷,恰好契合了這一初衷。
那名官員聞言恍然大悟,眼中滿是羨艷:“原來如此!”
“王侍郎所言極是,你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p>
“此次陛下重開科舉,你若能沾染文運,想必很快便能突破瓶頸了!”
“到時候,我大隋便能又多一位大儒了!”
王翼笑了笑,沒有回應,心中卻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此次成為考官,既是機緣,也是責任。
他必須公正無私,選拔出真正的人才,不辜負陛下的信任,也不辜負自己多年的堅守。
至于成為大儒……那不是他所求。
……
科舉的消息,不僅在官場引起波瀾,也傳到了洛陽城的國子監。
國子監乃是大隋的最高學府,坐落于洛陽城的北側,規模宏大,殿宇巍峨。
園內古木參天,靈氣繚繞,無數才子在此求學,是九州文運的匯聚之地。
此刻,國子監的演武場上,一群年輕學子正圍在一起,熱議著科舉的消息。
他們大多身著青色學子服,面容年輕,眼神中充滿了憧憬與期待。
“科舉終于要開始了,這可是我們寒門學子的大好機會,只要能考中,便能入朝為官,實現心中抱負!”一名學子興奮地說道。
“是啊,此次主考官是忠孝王殿下,其為人公正無私,我們一定能得到公平的機會!”
“我已經準備了多年,此次定要一鳴驚人!”
學子們議論紛紛,士氣高昂,充滿了希冀。
他們大多出身寒門,渴望通過科舉改變命運,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
“都在吵什么?”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緩緩走來,沉聲呵斥眾人。
聞言,一眾學子立即噤聲。
來人身著白色長衫,面容溫和,氣質儒雅,正是王通唯一留在身邊的弟子,如今在國子監任教的溫彥博。
溫彥博看著興奮的學子們,輕輕搖了搖頭,沉聲道:“諸位,靜一靜。”
學子們聞言,紛紛安靜下來看向溫彥博,眼中帶著一絲疑惑。
溫彥博緩緩說道:“老祭酒有令,想要參加科舉的學子,必須離開國子監?!?/p>
“什么?!”
學子們如遭雷擊,臉上的興奮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與失落。
“溫學士,這是為何?”
一名學子忍不住問道,“國子監是九州最高學府,我們為何不能以國子監學子的身份參加科舉?”
“是啊,老祭酒為何要阻止我們參加科舉?”
“我們寒窗苦讀多年,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
學子們紛紛附和,眼中滿是不解與不甘。
溫彥博看著他們,心中暗嘆一聲,緩緩說道:“離開國子監,并不意味著你們不再是國子監的學生。”
“老祭酒自有他的考量,還請諸位體諒?!?/p>
“體諒?”一名學子激動地說道,“溫學士,我們不明白!”
“科舉是改變我們命運的機會,老祭酒為何要如此排斥?”
“難道他不想看到我們為大隋改變這紛亂的局勢嗎!?”
溫彥博沉默了。
他知道,學子們無法理解老祭酒的苦心。
事實上……連他自己也沒法理解,為何老師就是不相信當今陛下,能夠真正逆天改命呢?
這些真相太過復雜,太過殘酷。
他無法對這些年輕的學子道出。
“諸位,老祭酒的決定,自有他的道理。”
溫彥博語氣沉重地說道,“你們若是執意要參加科舉,便需離開國子監。”
“若是不愿離開,便繼續留在國子監求學,老祭酒會傾囊相授?!?/p>
“何去何從,還請諸位自行決斷?!?/p>
說完,溫彥博不再多言,轉身朝著國子監深處走去。
學子們沉默了,臉上滿是掙扎與不舍。
國子監是他們心中的圣地,是他們求學多年的地方,這里有他們的師長、同窗,有他們的青春與夢想。
要離開這里去參加一場前途未卜的科舉,他們心中充滿了猶豫。
“等一下!”
就在這時,幾名年輕學子忽然追了上去。
為首的一人身著青色學子服,面容俊朗,眼神堅定。
其名為杜如晦,也是國子監的學子。
“溫學士,請留步!”杜如晦高聲喊道。
溫彥博停下腳步,轉身看向他們,眼中帶著一絲疑惑:“還有何事?”
杜如晦躬身行了一禮,語氣誠懇地說道:“溫學士,學生想請教一下,如何才能參加科舉?”
溫彥博一怔,疑惑地問道:“你不知道參加科舉要離開國子監嗎?”
杜如晦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堅定:“學生知曉?!?/p>
“但學生還是想參加科舉。”
“學生出身寒門,深知百姓疾苦,渴望通過科舉入朝為官,為百姓謀福祉,為大隋盡一份力。”
“哪怕要離開國子監,學生也心甘情愿。”
溫彥博徹底愣住了。
他看著杜如晦堅定的眼神,心中受到了極大的觸動。
他沒想到在眾多學子猶豫不決的時候,杜如晦竟然如此果斷,如此堅定。
其他幾名追上來的學子也紛紛說道:“溫學士,我們也想參加科舉,我們也想為百姓謀福祉!”
溫彥博看著他們,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與敬佩。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既然你們心意已決,那我便成全你們?!?/p>
“我會向老祭酒求情,保留你們的學籍,待科舉結束后,你們若想回來,國子監的大門依舊為你們敞開。”
“多謝溫學士!”杜如晦等人心中大喜,連忙躬身行禮。
溫彥博擺了擺手,語氣沉重地說道:“不必謝我。”
“科舉之路,充滿了艱辛與挑戰,世家門閥的打壓,官場的黑暗……都可能成為你們的阻礙。”
“你們一定要堅守本心,公正無私,不可為權力所腐蝕,不可為利益所誘惑?!?/p>
“記住,你們參加科舉的初衷,是為了百姓,為了大隋。”
“學生謹記溫學士教誨!”杜如晦等人齊聲應道,眼中滿是堅定。
溫彥博看著他們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他心中暗暗祈禱,希望這些年輕的學子,能夠在科舉之路中堅守本心,實現自己的抱負,也希望他們能夠平安無事。
……
后院,梅樹虬枝橫斜,枯葉簌簌滑落。
溫彥博神色平靜的走到梅樹下那方青石案前,輕輕拂去浮塵,取出一方素箋。
墨錠在硯中緩緩旋開,松煙氣息氤氳而起。
他提筆欲書,卻遲遲未落,只凝望著枝頭殘存的幾點赭紅花苞。
風過處,一瓣將墜未墜,懸于枯枝之末,顫而不落,似守著某種不可言說的節。
他忽然擱下筆,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玉鎮紙,輕輕壓在素箋一角。
那玉色溫潤,內里卻隱有朱砂紋路蜿蜒如脈。
正是當年他拜入國子監后,老祭酒手刻“守正”二字后所贈。
溫彥博指尖撫過冰涼玉面,低聲喃喃道:“守正,非守枯枝之靜,乃守將綻未綻時那一息文心?!?/p>
話音未落,他提筆在紙上書寫,隨后將素箋折成三疊,封入青竹筒中,筒口以朱砂泥鈐下“國子監溫”四字印,起身走到國子監后院最深處的一座茅屋。
在這國子監中,出現一座茅屋,看起來格外的突兀,卻無人敢言不敬。
因為這座茅屋……正是國子監老祭酒的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