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弈秋的母親孫香芹在上海一家五星級酒店做客房保潔,一做就是二十年。
丈夫病逝之后,孫香芹便是和兒子相依為命,最大的希望便是想讓兒子孫弈秋成才。
然而這個世界上幾十億人,又有幾個成才的,大多都是淪為平庸。
這天下午,孫香芹在打掃一個套房時,聽到衛生間里傳來悶響。
敲門沒人應,她用備用鑰匙打開門,發現一位老先生倒在衛生間,臉色發白,呼吸困難。
孫香芹趕緊叫了救護車,跟著去了醫院。
老先生是急性心肌梗死,幸虧送醫及時,撿回一條命。
等老先生脫離危險,家屬趕到醫院時,孫香芹正準備離開。
“等等!”一個五十多歲、穿著考究的男人叫住她,“女士,是你救了我父親嗎?”
孫香芹回頭,有點緊張的解釋說道,“我……我就是叫了救護車?!?/p>
“醫生說了,再晚十分鐘就危險了。”曲忠輝難得露出感激的表情,“謝謝你救了我父親。我叫曲忠輝?!?/p>
病床上的老先生虛弱地說:“謝謝你啊……我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
“應該的,應該的?!睂O香芹連連擺手。
曲忠輝從包里拿出一個鼓鼓的信封,里面少說塞了兩萬,遞給孫香芹:“一點心意,請收下?!?/p>
孫香芹芹看著鼓鼓的信封,手抖了一下。
但她沒接。
“曲先生,錢我不要?!彼钠鹩職猓拔摇蚁肭竽??!?/p>
“什么事?你說?!鼻逸x收起支票。
“我兒子,孫弈秋,今年二十二了,高中畢業,一直沒個正經工作?!睂O香芹聲音發顫,“您能不能……能不能給他安排個工作?干什么都行,只要是個正經單位?!?/p>
曲忠輝皺了皺眉:“你兒子什么學歷?”
“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睂O香芹聲音更小了。
“有什么技能嗎?”
“會下圍棋,下得挺好的。其他的……沒學過什么。”
曲忠輝心里盤算起來。
高中畢業,沒技能,沒經驗,這種人塞進公司,純粹是添亂。
但孫香芹救了他父親的命,這個情必須還。
正當他為難時,突然想到一個人——吳恪之。
綜合四組那個刺頭,最近越來越不受控制。
上次為了那個蘇寧的事,還讓高悅把他擋了回去。
而曲忠輝非常不喜歡這種失控的感覺,自從蘇寧出現之后,發現吳恪之整個人都平靜了許多。
按照他的本意,要么把吳恪之馴服,讓他成為自己的鷹犬,要么把吳恪之徹底趕出金宸資本。
所以吳恪之的平靜讓曲忠輝異常的心煩氣躁,這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允許的。
如果把這個什么都不會的孫弈秋塞進綜合四組……
曲忠輝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這樣吧,”他對孫香芹說,“你兒子明天來公司找我,我給他安排。”
“真的?”孫香芹眼睛亮了,“謝謝曲總!謝謝!”
“不用謝?!鼻逸x說,“你把聯系方式給我,明天我讓人聯系你?!?/p>
接著孫香芹千恩萬謝地走了。
等她離開,曲忠輝立刻給人事部打了電話。
“高總,明天有個叫孫弈秋的來報到,安排到綜合四組,實習分析師?!?/p>
電話那頭的人事總監高悅愣了一下,“曲總,綜合四組沒報招聘需求??!而且現在是實習季已經過了……”
“特批?!鼻逸x打斷,“你只管辦手續就行。”
“那……薪資待遇呢?”
“按最低標準,實習工資?!?/p>
“好的。”
掛了電話,曲忠輝心情很好。
孫弈秋這種水平,進了綜合四組,肯定什么都不會。
吳恪之要么忍氣吞聲地教,要么翻臉拒絕。
無論哪種反應,都夠他喝一壺的。
要是吳恪之受不了,把孫弈秋退回來,那正好……
曲忠輝可以借題發揮,說他不服從公司安排,沒有團隊精神。
要是吳恪之忍著收了,那綜合四組多個累贅,工作效率下降,業績受影響,也是好事。
橫豎都不虧。
……
孫弈秋剛從超市倉庫搬完最后一箱貨,手機就響了。
“弈秋,快回家!有急事!”母親孫香芹的聲音又急又喜。
孫弈秋擦了把汗:“媽,我還沒下班呢?!?/p>
“請個假!快回來!”
一個小時后,孫弈秋滿頭大汗地跑回家。
剛進家門,就看見母親坐在小桌前,面前攤著一張紙。
“媽,什么事這么急?”
“弈秋,你看!”孫香芹把那張紙推過來,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金宸資本的入職申請表!媽托朋友給你找的工作!”
孫弈秋愣住了。
金宸資本?
那個在電視財經新聞里經常出現的投資公司?
那個據說招人要求極高、非名校不要的地方?
“媽,您沒搞錯吧?我們家哪來的關系能進金宸?”
“你就別管了!”孫香芹不由分說地把筆塞到他手里,“趕緊填表,明天就去報到!”
孫弈秋拿著筆,手有點抖:“媽,我……我什么都不會啊。人家那種公司,肯定要求很高……”
“不會就學!”孫香芹卻是滿臉的不以為然,“弈秋,自從你不下棋之后,這三年換了多少工作?網吧網管、餐廳服務員、超市搬貨……哪個能干長?這次機會難得,去試試又不吃虧?”
“下棋”兩個字像針一樣扎進孫弈秋心里。
他臉色白了白,低下頭,不再說話。
“弈秋,媽知道你不愿提下棋的事?!睂O香芹聲音軟下來,“不提就不提。但工作總得有一個。這次是正經公司,坐辦公室的,體面。你去了可要好好干啊。”
孫弈秋看著申請表上“金宸資本”那幾個燙金大字,心里亂成一團。
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高中畢業,沒學歷,沒技能,除了下棋什么都不會。
可下棋……他閉了閉眼,把那兩個字從腦海里趕出去。
懦弱也好,逃避也罷,他需要一份工作,需要讓母親安心。
“我……我試試吧?!?/p>
第二天一早,孫弈秋穿上家里唯一的一套西裝……
三年前為了參加親戚婚禮買的,已經有點小了,肩膀處繃得緊緊的。
他對著鏡子打領帶,手生得很,怎么都打不好。
孫香芹過來幫忙,邊打邊囑咐:“到了公司,少說話,多做事。不會的就問,態度要好……”
“知道了媽?!?/p>
“中午吃飯別省,該花的花。錢不夠跟媽說?!?/p>
“夠了夠了?!?/p>
孫弈秋揣著填好的申請表,在母親的目送下走出家門。
老舊居民樓的樓梯間里,他最后回頭看了一眼,母親還站在門口,眼巴巴地望著他。
他心里一酸,快步下樓。
金宸資本的大樓在浦東陸家嘴,玻璃幕墻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孫弈秋站在樓下,仰頭看著這棟高聳的建筑,腿有點發軟。
進進出出的人都穿著得體,步履匆匆,說話間夾雜著他聽不懂的專業術語。
他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前臺小姐看了他的申請表,打了個電話。
幾分鐘后,一個四十多歲、穿著職業套裝的女人從電梯里出來。
“孫弈秋?”
“是……是我?!?/p>
“我是人事部高悅。”女人打量了他一眼,“跟我來吧?!?/p>
電梯里,高悅站得筆直,目視前方,語氣平淡地介紹:“金宸資本主要業務是股權投資,管理資產規模超過兩百億。你被分配到綜合四組,負責人是吳恪之副總監。綜合四組主要做成長期項目投資?!?/p>
孫弈秋緊張地點頭,一個字都不敢多說。
電梯停在19樓。
高悅領著他穿過辦公區。
孫弈秋偷眼看去,開放式辦公區里,每個人都對著電腦忙碌,電話聲、鍵盤聲、討論聲此起彼伏。
這就是真正的白領工作環境嗎?他手心開始冒汗。
綜合四組在走廊盡頭,辦公區比其他組小,人也少。
高悅推門進去,里面只有一個年輕人坐在工位前看電腦。
“蘇寧,這是新來的同事孫弈秋,分到你們組的實習分析師?!备邜傉f,“吳總和林經理呢?”
被叫做蘇寧的年輕人抬起頭:“吳總和林經理出外勤了,下午應該能回來?!?/p>
高悅點點頭,對孫弈秋說:“這是蘇寧,你們組的實習分析師。你先坐這兒等吳總回來,他會給你安排工作?!?/p>
她又轉向蘇寧:“人交給你了,吳總回來你跟他說一聲?!?/p>
“好?!?/p>
高悅走后,辦公室里只剩下蘇寧和孫弈秋兩個人。
孫弈秋局促地站著,不知道該說什么。
蘇寧指了指靠窗的一個空工位:“坐那兒吧。林經理大概很快就會回來?!?/p>
“謝……謝謝?!?/p>
孫弈秋走到工位前,小心地把包放下。
椅子是轉椅,他輕輕坐下,生怕弄出聲音。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蘇寧敲鍵盤的聲音。
孫弈秋偷偷打量這個同事,看起來二十三四歲,穿著合體的襯衫,坐姿端正,專注地看著電腦屏幕,側臉線條清晰。
看起來很專業,很……厲害的樣子。
于是他更緊張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孫弈秋如坐針氈。
他想找點事做,但不知道能做什么。
想跟蘇寧說句話,又不敢開口。
最后還是蘇寧先打破了沉默:“要喝水的話,茶水間在出門右轉?!?/p>
“啊,好,謝謝?!?/p>
“旁邊有打印機和復印機,你會用嗎?”
“不……不太會。”
“等林經理回來安排了工作再教你?!?/p>
“好的。”
又沒話了。
孫弈秋鼓起勇氣問:“蘇……蘇哥,咱們組主要做什么工作?”
“投資?!碧K寧眼睛沒離開屏幕,“找項目,做研究,做盡調,投錢,管理。”
“那……那我都需要學什么?”
“等吳總回來安排?!?/p>
對話再次中斷。
孫弈秋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什么都不會,什么都不敢問。
他想起母親期盼的眼神,心里更難受了。
也許他根本不該來,這種地方,不是他這種人該待的。
正胡思亂想著,蘇寧突然遞過來一沓資料:“閑著也是閑著,先看看這個?!?/p>
孫弈秋接過,是一份公司簡介和部門工作流程說明。
“謝謝蘇哥!”
“不客氣?!?/p>
孫弈秋如獲至寶,趕緊翻開看。
雖然很多專業術語看不懂,但至少有事做了。
下午三點半,辦公室門被推開,兩個人走進來。
走在前面的四十多歲,臉色嚴肅,步伐很快。
后面跟著一個三十出頭、胖乎乎的男人。
“吳總,林經理,這是咱們四組的新人孫弈秋。”蘇寧打招呼。
吳恪之看到孫弈秋,腳步頓了一下:“你是新來的?”
孫弈秋趕緊站起來:“吳總好,我是孫弈秋,今天來報到的。”
然而吳恪之卻是點點頭,沒多說什么,徑直走進自己辦公室。
林宇明心領神會的走了過來,打量了孫弈秋幾眼:“你就是孫弈秋?哪個學校畢業的?”
“我……我高中畢業。”
“什么?”林宇明卻是震驚的瞪大了眼睛。
“咳咳咳……”一旁正在工作的蘇寧有些不自然的咳嗽了一下。
“呃?那你之前是做什么的?”林宇明立刻便是反應了過來,意識到蘇寧也是一名高中生。
“在超市搬貨,還做過網管和餐廳服務員?!?/p>
林宇明表情有點復雜:“投資這行……接觸過嗎?”
“沒……沒有。”
“行吧?!绷钟蠲鲊@了口氣,心情相當復雜的說道,“從最基礎的學起。今天先熟悉環境,明天開始我教你?!?/p>
“謝謝林經理!”
林宇明擺擺手,“對了,你工位上有電腦,先設置一下。密碼找蘇寧要?!?/p>
“好!”
……
接著,林宇明來到吳恪之面前低聲說道,“之哥,聽到了嗎?這又是一個高中生,搞不懂公司現在到底是什么情況,門檻都這么低了嗎?”
“我聽說這個孫弈秋是曲總塞進來的?!比欢鴧倾≈苊黠@已經知道了具體的情況。
“什么?”果然林宇明便是心里咯噔了一下,知道金宸資本的大魔王便是曲忠輝。
“所以……他和蘇寧不一樣。”此時的吳恪之若有所指的提醒了一句。
“欺人太甚!曲總把我們綜合四組當什么了?”
“行了!反正過了實習期,哪里來回哪里去?!?/p>
吳恪之在辦公桌前,抬頭看了看那個孫弈秋。
這個年輕人緊張,生澀,一看就是完全的新手。
曲忠輝把這個生瓜蛋子塞進四組的目的不言而喻……
但他吳恪之什么風浪沒見過?
既然人來了,就按規矩辦。
能學多少,看孫弈秋自己。
他能教多少,盡他所能。
至于結果如何……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這個游戲里,他不能先認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