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林宇明匆匆從工位站起來:“蘇寧,跟我去開個會,你負責記錄。”
“好。”
看著蘇寧和林宇明的背影,剛來的孫弈秋滿臉的羨慕,突然意識到自己和這里有些格格不入。
等到林宇明和蘇寧快步走進會議室,里面已經坐了三位客戶,是新能源電池項目方的代表。
會議開了整整兩小時。
蘇寧全程專注,一邊在筆記本上速記,一邊熟練的按下了手機錄音鍵……
這是他從林宇明那兒學的,重要會議必須留底。
會議結束,送走客戶,林宇明看了眼時間:“蘇寧,我馬上要趕個報告!你去大會議室找傳統部能源組,把剛才會議的核心內容轉達一下,他們等著消息。”
“好。”蘇寧接過會議記錄本。
大會議室里坐了不少人,有傳統部的,有能源組的,還有風控部的潘總也在。
潘總看到蘇寧進來,直接說:“蘇寧是吧?把剛才和電池公司的會議情況,給大家轉述一下。”
蘇寧點點頭,打開筆記本電腦。
但他沒有口頭轉述,而是直接說:“各位稍等,我已經把會議錄音整理成文字版,現在發到大家郵箱。”
說完他快速操作,三分鐘后,在座的所有人都收到了郵件。
潘總點開郵件,看到整理得條理清晰的會議紀要,關鍵數據都用紅色標出,行動項和責任人列得明明白白。
他抬頭看了蘇寧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外。
“效率挺高。”潘總點頭,“行,我們看郵件就行,你回去吧。”
“好的潘總。”
……
蘇寧回到綜合四組時,林宇明還在趕報告。
孫弈秋局促地站在林宇明工位旁,手里拿著幾張紙。
“林經理,這個……這個報表我看不懂。”孫弈秋聲音很小。
林宇明頭也不抬:“哪里看不懂?”
“都……都不太懂。”孫弈秋臉紅了。
林宇明這才停下手里的活兒,看向孫弈秋:“你是說,完全不會看報表?”
“我……我沒看過這種表。”
“那你會用Excel嗎?”
“會一點基本的……”
“Word呢?”
“會打字……”
林宇明深吸一口氣,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英文文件:“那這個呢?簡單的英譯漢,總可以吧?”
孫弈秋接過文件,看了兩眼,頭更低了:“英文……我看不太懂。”
林宇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這時,休息區傳來幾個實習生的議論聲,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聽見:
“聽說了嗎?綜合四組新來那個,連面試都沒過,直接進來的。”
“真的假的?什么背景啊?”
“誰知道呢,看那樣子,也不像有背景的。”
“不會是關系戶吧?最煩這種了,什么都不會還占位置。”
孫弈秋聽見了,頭垂得更低。
林宇明皺了皺眉,起身對孫弈秋說:“你跟我來。”
兩人走到公司天臺。
下午的風有點大,吹得孫弈秋的西裝外套嘩嘩作響。
“說吧,到底哪個學校畢業的?”林宇明點了根煙。
孫弈秋聲音像蚊子:“我……沒上過大學。真的是高中畢業。”
林宇明夾煙的手頓住了:“高中畢業?那你怎么進來的?”
“我媽……我媽讓我來的。”
“你媽?”林宇明腦子里快速閃過各種可能。
富二代?官二代?還是哪個投資人的親戚?
但看孫弈秋這身不合體的西裝,這怯生生的樣子,怎么也不像有背景的。
“你家是做什么的?獨角獸?”林宇明試探著問。
“不是!我媽就是普通的酒店保潔。”
林宇明更困惑了,一個保潔阿姨,能把自己兒子塞進金宸資本?
“孫弈秋,我得跟你把話說清楚。”林宇明把煙按滅,“我們這里是投資公司,專業性很強。你一沒學歷,二沒經驗,三沒門路,在這兒會很難。”
孫弈秋低著頭,不說話。
“混職場的人,抽屜里都備著一封辭職信。”林宇明繼續說,“要么是給老板的,要么是老板給他的。你得有這個心理準備。”
“我……我想試試。”孫弈秋抬起頭,眼神里有種倔強,“我會努力的。”
林宇明看了他一會兒,嘆了口氣:“行吧!既然來了,就好好學。不過我先說好,我手頭事兒多,沒那么多時間從頭教你。”
他想了想:“這樣,我讓蘇寧帶你。他學東西快,也有耐心。”
“謝謝!林經理,我一定會努力的。”
……
回到辦公室,林宇明把蘇寧叫到一邊:“蘇寧,孫弈秋交給你了。從最基礎的教起,盡快讓他熟悉工作流程。”
“好。”蘇寧沒多問。
畢竟該知道的和不該知道的,自己都知道。
于是忙完工作的蘇寧開始給孫弈秋上第一課。
第一站是復印機。
“這是公司的多功能一體機,可以復印、打印、掃描。”蘇寧一邊操作一邊講解,“按這里選擇功能,這里是放原稿的地方,注意方向。這里是調濃度和尺寸的……”
孫弈秋認真看著,還拿出小本子記筆記。
“復印重要的文件,記得在角落蓋上‘復印件’章。”蘇寧指著一個印章,“原件和復印件要分開放,別弄混了。”
“明白了。”
第二站是公司部門介紹。
蘇寧領著孫弈秋在辦公區轉了一圈,邊走邊說:“這是能源組,主要看新能源項目;那是科技組,投TMT的;那邊是傳統部,做制造業和消費;咱們綜合四組比較雜,什么行業都看一點。”
“那邊是風控部,所有項目都要過他們那關。那邊是法務部,合同條款他們把關。那邊是財務部……”
孫弈秋努力記著,但部門太多,腦子有點亂。
回到工位,蘇寧打開電腦,調出一張組織結構圖:“這是公司架構,你存一下,沒事多看看。”
“好。”
第三課是文件粉碎。
“看到這個粉碎機了嗎?”蘇寧指著角落一臺機器,“涉及公司機密或者客戶隱私的文件,不能直接扔垃圾桶,必須粉碎,更不能交給任何人,也不能離開自己的視線。”
他演示了一遍:“先把訂書釘取掉,然后放進進紙口,按這個綠色按鈕。注意一次別放太多,會卡紙。”
孫弈秋點頭:“機密文件都要粉碎。”
“對。”蘇寧頓了頓,語氣認真起來,“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不要多管閑事。”
孫弈秋愣了一下。
“公司里人際關系復雜,你不知道誰和誰是什么關系。”蘇寧說,“看到聽到的事,別往外傳。別人吵架、鬧矛盾,別摻和。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尤其是別的組領導訓斥員工的時候,你不要大眾臉充胖子,任何人都沒有資格。”
“可是……如果同事需要幫忙呢?”
“分情況。”蘇寧說,“工作上的事,能幫就幫,但要把握好度。私人的事,盡量別插手。”
孫弈秋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一下午下來,孫弈秋記了滿滿幾頁筆記。
雖然都是最基礎的東西,但他覺得充實——至少他在學了。
只是在蘇寧看來,孫弈秋能記住多少,不好說,大概率還是會牽扯到別組那些破事。
……
下班前,林宇明過來看了一眼:“怎么樣?學了多少?”
孫弈秋趕緊站起來:“蘇哥教了我很多,復印、打印、部門分布,還有文件處理……”
“行,慢慢來。”林宇明拍拍他的肩,“今天先這樣,明天繼續。”
等林宇明走開,孫弈秋小聲對蘇寧說:“蘇哥,謝謝你。”
“不客氣。”蘇寧收拾東西,“明天教你用辦公軟件和公司系統。”
“好!”
看著蘇寧離開的背影,孫弈秋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這個同事雖然話不多,但教得很認真,沒有不耐煩。
也許,這里沒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也許,他真的可以試試。
窗外天色漸暗,金宸資本的燈一盞盞亮起。
孫弈秋坐在工位前,翻開筆記本,把今天學的東西又看了一遍。
他不知道前路有多難,但他想走下去。
為了母親期盼的眼神,也為了……那個他不愿再提起的、關于圍棋的夢。
現在,他要開始新的棋局了。
這一次,棋盤是職場,棋子是自己。
……
孫弈秋入職一周后,綜合四組開了個小會。
吳恪之坐在主位,林宇明、蘇寧、孫弈秋分坐兩邊。
“這周情況簡單說一下。”吳恪之語氣很平靜,“電池項目盡調報告初稿完成了,下周上投委會。新看了兩個早期項目,資料在共享文件夾里,大家抽空看看。”
他看向孫弈秋:“小孫,這周感覺怎么樣?”
孫弈秋緊張地坐直身體:“吳總,我在學。蘇哥教了我很多基礎操作,辦公軟件也會用一點了。”
“嗯。”吳恪之點點頭,“不懂就問,別自己悶頭搞。”
“是。”
散會后,林宇明跟著吳恪之進了辦公室。
“老大,你發現沒?”林宇明關上門,“你對孫弈秋的態度,比我想象中要好太多。”
吳恪之在椅子上坐下:“不然呢?把他罵一頓?趕出去?”
“我不是那意思。”林宇明說,“就是覺得……要是擱以前,曲總這么塞人進來惡心你,你早就炸了。”
吳恪之看著窗外,沉默了一會。
“因為蘇寧。”他緩緩說。
“蘇寧?”
“蘇寧剛來的時候,什么學歷?高中畢業。什么經歷?便利店收銀員。”吳恪之轉回視線,“可現在呢?已經能獨立做行業研究,能寫盡調報告,英語水平比有些海歸還強。”
林宇明點頭:“這倒是。蘇寧進步確實快得嚇人。”
“所以我在想,學歷和起點,真的那么重要嗎?”吳恪之說,“也許有些人,就是被埋沒了,缺個機會。”
“你是說孫弈秋也可能……”
“不知道。”吳恪之實話實說,“但他至少態度端正,肯學。這就比很多眼高手低的強。”
林宇明想了想:“也是。不過老大,曲總這招夠陰的。塞這么個人進來,擺明了是想拖垮我們組。”
“我知道。”吳恪之冷笑,“但他打錯算盤了。”
“怎么說?”
“如果孫弈秋真是個爛泥扶不上墻的廢物,我反而好辦,直接退給人事部,說能力不匹配,不適合我們組。”吳恪之說,“但你看現在,孫弈秋在學,在進步。我要是這時候把他退回去,曲忠輝就有話說了,‘吳恪之容不下新人,沒有培養團隊的精神’。”
林宇明恍然大悟:“所以曲總是吃準了你這脾氣,知道你就算看出來是坑,也只能往里跳?”
“差不多。”吳恪之靠在椅背上,“不過他也小看我了。這么多年,什么陣仗沒見過?”
“那咱們現在怎么辦?”
“正常帶。”吳恪之說,“該教教,該用用。孫弈秋能學到多少,看他自己的造化。我們盡到責任就行。”
“行。”
“還有,”吳恪之補充,“你跟蘇寧說一聲,讓他繼續帶孫弈秋基礎的東西。我看蘇寧有耐心,也教得有條理。”
“好。”
走出辦公室,林宇明心里琢磨著吳恪之的話。
確實,如果不是有蘇寧這個先例,吳恪之對孫弈秋的態度肯定不會這么平和。
正是看到了蘇寧的反差,吳恪之才愿意給孫弈秋一個機會。
……
下午,林宇明把蘇寧叫到茶水間,轉達了吳恪之的意思。
“老大說了,讓你繼續帶孫弈秋。從基礎教起,不著急,但要有系統。”
“明白。”蘇寧點頭。
“你就不覺得煩?”林宇明好奇,“帶新人挺耗時間的。”
“還好。”蘇寧說,“教別人的過程,也是自己梳理知識的過程。而且孫弈秋學得挺認真。”
“這倒是。”林宇明想起孫弈秋那本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比有些名校出來的還踏實。”
兩人正聊著,馬建國端著咖啡晃悠過來。
“喲,林經理,小蘇。”馬建國笑得意味深長,“聽說你們組新來了個寶貝?”
林宇明皮笑肉不笑:“馬總消息真靈通。”
“曲總親自安排的人,能不靈通嗎?”馬建國看向蘇寧,“小蘇啊!你們組現在可熱鬧了。一個你,一個孫弈秋,都是‘特殊人才’。”
這話帶著刺,但蘇寧表情沒變:“都是同事,互相學習。”
“心態不錯。”馬建國拍拍蘇寧的肩,“好好干,我看好你。”
等他走遠,林宇明撇嘴:“陰陽怪氣。”
“正常。”蘇寧很平靜,“曲總想用孫弈秋打擊吳總,其他組的人自然看熱鬧。”
“你也看出來了?”
“明擺著的事。”
林宇明感慨:“蘇寧,有時候我真覺得你不像個新人。看事情太透了。”
蘇寧笑了笑,沒接話。
……
接下來幾天,綜合四組的工作照常進行。
孫弈秋在蘇寧的指導下,進步明顯。
至少現在能熟練使用辦公軟件,能整理簡單的資料,會議記錄也能記個大概了。
有次小組討論,孫弈秋還鼓起勇氣提了個問題:“這個項目的現金流預測,為什么假設第三年突然增長30%?”
雖然問題很基礎,但吳恪之還是認真回答了:“因為產品計劃第三年進入新市場,所以做了樂觀預測。但你的疑問是對的,這種跳躍式增長需要驗證。”
孫弈秋記下了,會后還去找了相關行業的市場數據。
林宇明看到這一幕,對吳恪之說:“老大,這小子有點開竅了。”
“嗯。”吳恪之看著孫弈秋認真查資料的樣子,“至少態度對。”
“不過有一說一,自從蘇寧來了之后,我們輕松了許多,現在加上孫弈秋,我們四組也算是兵強馬壯了。”林宇明卻是對最近的變化衷心的感慨了一句。
“哼!別高興太早!曲總不會坐看我們四組和諧的,相信很快就會出招。”
“哎!在職場真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