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之前,林宇明收拾東西時不忘囑咐孫弈秋:“明天九點上班,別遲到。咱們這兒雖然人少,但規矩得有。”
“林經理,我保證準時。”孫弈秋認真點頭。
其實他心里還是挺高興的,這是林宇明第一次用“咱們”這個詞,好像真的把他當成組里一員了。
辦公室就像一張大棋盤,每個人都是一顆棋子。
高思聰、蘭芊翊那些實習生是剛擺上盤的,吳總是將,林經理是車,蘇寧……蘇寧就像匹馬,靈活又能干。
那自己呢?孫弈秋想,自己現在大概是個還沒找到位置的小卒子吧。
正想著,吳恪之的電話便是給林宇明打了過來,“老林,晚上我臨時約了個客戶,很重要。你跟丹尼爾先生那邊聯系一下,改到明天。千萬別忘了。”
丹尼爾?一旁的孫弈秋記下這個名字,聽起來是個外國人。
“放心老大,我這就聯系。”林宇在電話里對吳恪之保證說道。
可電話剛剛掛斷,高思聰就出現在林宇明面前:“林經理,馬總讓我通知您,五分鐘后能源組開緊急會議,請您務必參加。”
林宇明一愣:“現在?這都下班了……”
“馬總說項目緊急,所有人必須到。”高思聰說完就走了。
林宇明頭大了。
一邊是吳恪之交代的重要客戶丹尼爾,一邊是馬建國突然召集的會,兩邊都不能推。
主要是馬建國是公認的驢脾氣,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罵人。
這要是被馬建國逮到了機會,他林宇明還不不死脫層皮?
看了眼時間,又看了眼一旁的孫弈秋……
孫弈秋肯定不行,讓他聯系外國客戶?
開玩笑。
腦子里快速過了一遍,林宇明想到了一個人。
他立刻撥通電話:“蘇寧,你在哪兒?”
電話那頭傳來車流聲:“這不剛下班,在回家的路上。怎么了林經理?”
“掉頭,去波特曼酒店。幫我拖住一個客戶,叫丹尼爾,是國外一家基金的負責人,對我們組很重要。”林宇明語速很快,“我這邊被馬總臨時抓去開會,老大又約了別的客戶,只能你去頂一下。”
“丹尼爾?什么背景?聊什么方向?”蘇寧卻是很冷靜。
“歐洲來的,做清潔技術基金,之前跟咱們組接觸過,有興趣合作。你到了就說吳總臨時有事,你來代表,盡量多聊會兒,別讓他覺得被怠慢了。”
“明白了,我現在過去。”
掛了電話,林宇明松了口氣。
雖然讓實習生去接待重要客戶有點冒險,但眼下確實沒別的辦法。
而且他相信蘇寧,這小子關鍵時刻靠得住。
吳恪之那邊,林宇明也趕緊發了條微信解釋情況。
……
五分鐘后,蘇寧趕到波特曼酒店大堂。
一眼就看到了丹尼爾,五十歲左右的白人男性,穿著休閑西裝,獨自坐在咖啡廳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臺筆記本電腦。
“丹尼爾先生?”蘇寧走過去,用英語打招呼。
丹尼爾抬頭,有些意外:“你是?”
“我是金宸資本綜合四組的蘇寧。吳總臨時有一場緊急會議,派我先來跟您見面。”蘇寧說得自然,“他很抱歉,讓我先跟您聊聊,他稍后就到。”
“哦,我明白了。”丹尼爾笑了笑,示意蘇寧坐下,“你會說英語?不錯。”
“略懂一些。”蘇寧謙虛道。
侍者過來,蘇寧點了杯美式。
他迅速打量了一下丹尼爾,桌上有本關于中國新能源市場的報告,電腦屏幕上是某個項目的財務模型。
“丹尼爾先生這次來中國,主要是看哪些方向?”蘇寧主動開啟話題。
“清潔技術,特別是儲能和智慧電網。”丹尼爾說,“歐洲市場增長放緩,中國現在是最大的新能源市場。你們金宸在這方面有布局嗎?”
“我們確實在看幾個電池和儲能項目。”蘇寧沒有透露具體信息,但給出了方向,“中國真的市場大,但競爭也激烈。您覺得歐洲技術在中國落地,最大的挑戰是什么?”
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
丹尼爾來了興趣:“首先是本地化。歐洲的技術標準、產品設計,不一定適合中國市場需求。其次是成本,中國產業鏈完善,本土企業成本優勢明顯。”
兩人從技術聊到市場,從政策聊到商業模式。
蘇寧英語流利,對行業也有了解,聊得很順暢。
丹尼爾越來越驚訝,這個年輕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但對清潔技術的理解很深,問的問題都很專業。
“你在這行做多久了?”丹尼爾忍不住問。
“不久,還在學習階段。”蘇寧說,“不過中國新能源行業發展很快,每天都有新東西要學。”
“謙虛了。”丹尼爾笑了,“你們團隊有你這樣的人才,真的很不錯。”
……
另一邊,吳恪之剛結束客戶見面,就收到了林宇明的微信。
看到“我讓蘇寧去接待丹尼爾了”這幾個字,吳恪之臉色一變,立刻打電話過去:“林宇明你搞什么?讓一個實習生去接待丹尼爾?你知道這個客戶多重要嗎?”
林宇明正在能源組開會,溜到走廊接電話:“老大,我真沒辦法。馬總這邊突然開會,你又不在,孫弈秋肯定不行,只能讓蘇寧去了。”
“蘇寧英語是不錯,但那是丹尼爾!歐洲知名基金負責人!他能應付得了?”
“我覺得……應該可以。”林宇明其實也有點沒底,“蘇寧那小子,您也知道,經常給人驚喜。”
“哼!要是搞砸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吳恪之掛了電話,立刻往波特曼酒店趕。
此時他的腦子里已經預想了最壞的情況……
蘇寧說錯話,得罪客戶,項目黃了,丹尼爾覺得金宸資本不專業……
越想越急,有時候不是會英語就萬事大吉的,聊不到一起就是萬劫不復的事情。
二十分鐘后,吳恪之沖進波特曼酒店咖啡廳。
然后他卻是愣住了。
靠窗的位置,蘇寧和丹尼爾正聊得熱烈。
丹尼爾時不時點頭,臉上帶著笑,還在本子上記著什么。
氣氛……好像還不錯?
吳恪之走過去:“丹尼爾先生,抱歉來晚了。”
“吳!”丹尼爾起身握手,“沒關系,我和蘇聊得很愉快。你們這位年輕同事很出色,對行業的理解很深。”
吳恪之有點懵,看向蘇寧。
蘇寧平靜地說:“丹尼爾先生剛才分享了歐洲儲能市場的最新趨勢,我覺得對我們正在看的項目很有啟發。”
“是的。”丹尼爾點頭,“吳,你們團隊有這樣的年輕人是好事。我們剛才還討論了可能的合作方向,我們可以帶歐洲技術進來,你們負責中國市場落地和投資。”
吳恪之迅速進入狀態:“這個方向我們很感興趣。具體我們可以約時間詳談。”
“當然。”丹尼爾看看表,“我今天還有點事,咱們改天再約。”
臨走前,丹尼爾特地走到蘇寧面前:“蘇,加個微信吧。今天聊得很開心,以后多交流。”
兩人加了微信,丹尼爾還拍了拍蘇寧的肩:“保持聯系。”
等丹尼爾離開,吳恪之才看向蘇寧:“你都跟他說什么了?”
“就是正常聊行業,聊市場,聊合作可能性。”蘇寧說,“丹尼爾先生很專業,問的問題都很深入。”
“他沒為難你?”
“沒有,挺客氣的。”
吳恪之沉默了幾秒,突然笑了:“行啊!蘇寧,又給我個驚喜。”
接著蘇寧便是和吳恪之分開,開著自己的比亞迪唐回家,如今一個人住在湯臣一品還是挺爽的。
……
回到車上,吳恪之給林宇明打電話:“老林,你這次賭對了。蘇寧不但沒搞砸,還跟丹尼爾聊得很好,兩人還加了微信。”
電話那頭,林宇明長舒一口氣:“我就說吧!蘇寧靠譜!”
“不過下不為例。”吳恪之說,“重要客戶還是得我們親自接待。”
“明白明白。”
掛了電話,林宇明這邊可謂是心情大好,連帶著看馬建國那張驢臉都覺得順眼了些。
晚上八點,蘇寧才回到家。
剛進門,手機響了,是丹尼爾發來的微信:“蘇,今天聊得很愉快。我下周還在上海,有空可以再約著喝咖啡。”
蘇寧回復:“好的丹尼爾先生,隨時聯系。”
放下手機,他想起今天孫弈秋下班時那充滿希望的眼神。
辦公室這盤棋,每個人都在找自己的位置。
高思聰想當車,橫沖直撞;蘭芊翊想當馬,靈活跳躍;孫弈秋還在當卒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而自己呢?
蘇寧走到窗前,看著外灘的夜景。
根本不需要當車馬炮,也不需要當將帥。
只需要做好一件事,那就是利用這盤棋里,編織更多精彩的故事。
至于用什么棋子,怎么走,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
……
孫弈秋回到家時,已經晚上七點多了。
推開自己家的門,客廳里只亮著一盞小臺燈。
母親孫香芹靠在沙發上睡著了,手里還攥著電視遙控器。
聽到開門聲,孫香芹驚醒,揉了揉眼睛:“弈秋回來了?吃飯沒?”
“吃了,公司食堂吃的。”孫弈秋放下包,“媽,你怎么又在沙發上睡?著涼了怎么辦?”
“等你呢。”孫香芹站起來,“今天上班怎么樣?同事對你好不好?領導兇不兇?”
一連串的問題,孫弈秋一一回答:“都挺好。吳總雖然嚴肅,但講道理。林經理很照顧我,蘇寧教我很多東西。其他同事……也還行。”
他說得輕描淡寫,沒提自己什么都不會的窘迫,沒提同事背后的議論,沒提那些看不懂的報表和英文文件。
“那就好,那就好。”孫香芹松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媽就知道你能行。來,給你看樣東西。”
她拉著孫弈秋走進小臥室,從衣柜里拿出一個手提袋。
“打開看看。”
孫弈秋打開袋子,里面是一套嶄新的深灰色西裝,面料挺括,做工精細。
他認得這個牌子,商場里見過,最便宜的一套也得六七千。
“媽,你這是……”
“給你買的。”孫香芹眼睛亮亮的,“上班得穿得體面點。你那套舊的太小了,肩膀都繃著,不好看。”
孫弈秋摸著西裝,手感確實好。
但他第一反應是:“多少錢?太貴了吧?”
“不貴不貴,打折買的。”孫香芹含糊地說,“你快試試,看合不合身。”
孫弈秋拗不過,只好試穿。
鏡子里的他,穿著合體的新西裝,確實精神了不少。
但他心里沉甸甸的,這套衣服,得花掉母親一個月的工資。
“媽,明天我去退了。”他脫下衣服,小心折好,“太貴了,沒必要。”
“退什么退!”孫香芹急了,“媽給你買的,你就穿著!”
“我真的不用穿這么好的……”
“弈秋。”孫香芹突然打斷他,聲音低了下來,“你是不是覺得,這衣服穿不了幾天?”
孫弈秋愣住了。
“媽雖然不懂你們那些投資啊、金融啊,但媽知道,上戰場不能穿破衣裳。”孫香芹眼圈有點紅,“這衣服不是穿給別人看的,是給你自己看的。你穿著它,就得告訴自己:我是去打仗的,我不能跑。”
“媽……”
“你要是真心疼媽,就堅持把這套衣服穿下去。”孫香芹摸摸西裝的面料,“穿到它舊了,穿到它小了,穿到……你不需要它來壯膽的那天。”
孫弈秋鼻子一酸,低下頭。
他知道母親看穿了他,看穿了他的怯懦,看穿了他的不自信,看穿了他隨時想逃跑的心。
是啊!他確實想過放棄。
第一天上班,面對那些聽不懂的術語、看不懂的文件,他真想扭頭就走。
但母親用這套西裝,堵住了他的退路。
“弈秋,媽知道你不容易。”孫香芹聲音更輕了,“媽沒本事,給不了你什么。但這套衣服,媽買得起。你就當……就當是媽給你的盔甲。穿上它,別怕。”
孫弈秋抬起頭,眼睛濕了:“媽,我會好好干的。”
“哎,這就對了。”孫香芹笑了,“快去洗洗睡吧,明天還得上班呢。”
晚上,孫弈秋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起身,又把那套西裝拿出來,掛在床頭。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西裝的輪廓在黑暗里若隱若現。
盔甲嗎?
他想起小時候看過的武俠片,大俠們穿上戰袍,就能所向披靡。
可現實是,穿上西裝,他就能成為金宸資本的戰士了嗎?
他還是那個高中畢業、什么都不會的孫弈秋。
西裝不會讓他突然懂財務報表,不會讓他突然會英語,不會讓他突然變成投資專家。
但它會提醒他,母親用省吃儉用的錢,給他買了這套“盔甲”。他不能穿著它逃跑。
……
第二天早上,孫弈秋鄭重地穿上新西裝。
孫香芹幫他整理領帶,左看右看,滿意地點頭:“精神!真精神!”
“媽,我走了。”
“去吧,好好干。”
再次走進金宸資本大樓時,孫弈秋的感覺不一樣了。
電梯里,他碰到高思聰。
“喲,新衣服?”高思聰打量著他,“不錯,比之前那套合身。”
“嗯,我媽買的。”
“挺舍得啊,這牌子不便宜。”高思聰說,“不過也是,咱們這種地方,門面得撐起來。”
到了19樓,孫弈秋走進綜合四組辦公室。
林宇明正端著咖啡,看到他,愣了一下:“可以啊!小孫,人靠衣裝。”
蘇寧也抬頭看了一眼,點點頭:“挺合身。”
但孫弈秋能感覺到,這身西裝確實讓他看起來更像那么回事了,至少不像個臨時來打雜的。
上午,林宇明給他布置新任務:“小孫,今天你試著整理這份行業報告。重點數據標黃,關鍵結論標紅。有不懂的問我或者蘇寧。”
“好。”孫弈秋接過文件。
他打開電腦,深吸一口氣,開始工作。
遇到不懂的專業術語,他查字典。
遇到復雜的數據,他慢慢算。
雖然速度慢,但很認真。
中午吃飯時,孫弈秋在食堂碰到了幾個實習生。
曾浩湊過來:“孫弈秋,聽說你們組那個蘇寧昨天接待了個外國大客戶?真的假的?”
“真的。”孫弈秋點頭,“丹尼爾先生。”
蘭芊翊也看過來:“蘇寧英語很好嗎?”
“嗯,他跟丹尼爾先生全程英語交流。”
蘭芊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高思聰問:“那你呢?在四組還適應嗎?”
“在學。”孫弈秋說,“蘇寧教我很多。”
“有師傅帶就好。”高思聰說,“我們能源組,馬總只管布置任務,有問題自己琢磨。”
吃過飯回到工位,孫弈秋繼續整理報告。
下午三點,他終于整理完了。
檢查一遍,發給林宇明。
幾分鐘后,林宇明回復:“可以,數據都對了。就是格式還有點問題,我改了幾個地方,你對照一下。”
孫弈秋打開修訂版,看到林宇明修改的地方……
標題層級、字體統一、圖表標注……都是細節,但他沒注意到。
他認真記下來:下次要注意格式。
下班前,蘇寧走過來:“今天做得不錯。明天我教你用數據分析軟件。”
“謝謝蘇哥。”
……